对讲机里邹天的动静气短吁吁的,邹雨事务所应

第二十一章 “跟家人商量了,还是决定做掉?”仍然是昨天的老太太,她居然还记得我。“对。”我睁眼说瞎话。“那好吧,交了钱在门诊就可以做。”说着就开始开单子。 想起从别人耳中听到的人流的痛苦,我怯怯地问:“大夫,可不可以药流?”“药物流产是用药物将胚胎强行剥离母体,临床上流不干净重新施行清宫术的很多,如果你不想受两次罪,我不建议使用。”“不是还有无痛人流吗?”“无痛人流是痛苦小,但是要施行全麻,需要有经验的麻醉师,临床上也有孕囊组织吸不干净的时候,甚至对大脑造成一定的损伤。而且这三种方式对身体的伤害都是一样的,你不要心存幻想。我们医院的无痛人流需要提前三天预约。”老太太一口气说完,问我,“想好没有,决定用哪一种?” 听着老太太的话,我有些郁闷和心灰意冷。低头仔细地想了想,深吸一口气,说,“还是人流吧。” 交了钱,坐在手术室的外面。已经有六七个年轻女孩在等待,所有的人都神情肃穆,低着头默不作声。手术室的门开了,我抬头。一个女孩捂着肚子,脸色苍白地走出来,坐在我旁边的女孩马上站起来,扶着她坐下。“很疼吧?快坐下来。”女孩没有说话,闭上眼睛,虚弱地将头靠在墙上。我看着,只觉心惊胆颤。 又一个女孩被叫进了手术室,周围的大小女人们依旧沉默。我低头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只听到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没多长时间,刚刚那气色红润健康有力的女孩煞白着脸,几乎是颤颤巍巍地走出了手术室。和我一样,她也是形单影只。 拿掉生命原来是这么轻而易举的事情,不须花费太多的时间和精力。恐惧和不安逐渐攀升,我的手心开始冒汗。 从早晨就开始阴着的天突然放晴了,阳光透过窗户照射进来,暖暖地照在我的身上,也照得走廊一地生辉。我看着对面墙上计划生育招贴画上那可爱的小娃娃。光溜溜的小身体,胖乎乎的脸蛋,大而灵动的眼睛,两个惹人喜爱的小酒窝,让人忍不住想去疼他,爱他。 这只是别人家的孩子,只是一张照片,我自己的孩子呢?腹中这个无缘见面的孩子,是个男孩,还是女孩?会是什么样的长相?应该有着我和林启正的眉眼,会是个很漂亮的小孩。阳光下我眯着眼,不知不觉地陷入了幻想和沉思 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孩,睡眼惺忪张着小嘴打哈欠的样子,带着围嘴吸奶瓶的样子,伸着藕节似的胖胖小腿翘起小脚丫的样子,咧着没长牙的小嘴“咯咯”笑起来的样子,握着小拳头的样子,举起小手伸懒腰的样子,无数种的模样在我的脑海里闪过。 我的嘴角不自觉地绽出了笑容。 这个小不点,只是想象一下,就给我带来了这么多的幸福感觉,好像牵引出了我潜藏于心灵深处的母性光辉 这么可爱的小孩,现在只是个小芽芽,进了那道门,用不了多长时间,这个小芽芽就会被连根拔起 这么可怕的联想,让我的心中充满了慌乱,不忍和不舍 堕胎等同于杀人,邹雨,你真的要因为自己的放纵、自私和怯懦,决定一个人的生命吗?我轻抚着腹部,一遍遍地问着自己。 一粒微小的种子,经过那么一次奇妙的碰撞,在我的腹中生了根发了芽。现在他只有绿豆大,用不了几天,他就会长成黄豆那么大,再大到草莓,再像苹果,八个月后,他就会瓜熟蒂落。如果是别人家的小孩,就会在全家人的期待中,充满欢欣地来到人间 这个小不点,命还真大。从三亚回来以后,我扭来扭去地做瑜伽,爬了好几次山,还和高展旗打了好几次羽毛球。这样大运动量地折腾,竟然还完好无损地呆在我的腹中 我真的要决定这个顽强的小生命吗? 时间仿佛静止了。我死死地盯着手术室的门,仿佛已听到了冰冷的手术器械叮当作响的声音 那一刻,我的心停止了摆荡。 拖着两条快要坐麻了的腿,我头也不敢回地逃离了。回到房间,先给自己倒了一杯温开水,咕咚咕咚地一口气喝完。在医院里,被医生嘱咐不能喝水,忍了大半上午,嗓子渴得冒了烟。然后坐在沙发椅上,闭眼养了一会儿神。从昨天开始,恐惧、焦虑、彷徨、矛盾、不忍、不舍,心情像走马灯似的变换不停,没有一种心情长久地驻足过。但是现在,我的心平静下来了。 马上到年底了,请客送礼,吃吃喝喝的事情少不了。不能再拖下去,必须果断处理。工作怎么办?邹天那里先暂时隐瞒,还是现在就告诉他?他会不会更加不谅解我?我的大脑高速运转着。 抓起电话,打到了总服务台,请他们帮忙订一张明天返程的机票。法官已经先我返回了省城。然后我坐在桌前,凭着记忆,开始整理手头正在进行的工作,为下一步的工作交接做准备。 做完了这些事,我环抱双臂站到了窗前,望向外面。大街上,车流和人流交叉而过,大家都在为着生存、为着欲望、为着追求幸福美满的人生在奔波忙碌着。默默地想着自己这些年来的生活,我开始责备自己。邹雨呀邹雨,你怎么把自己的人生过成了这个样子?十八岁恋爱,22岁结婚,不到五年,婚姻结束,爱上不该爱的男人,却在和这个男人分手一年后怀上他的孩子,爱情路上冲得太快太猛,过早地享尽了爱情的福报,开始为爱情买单了吗? 但是邹雨,路是你自己走的,没有人逼你。选择了做单亲妈妈,以后就算遇到天大的困难,你都不许哭。我在心里恶狠狠地对自己说。 飞机落地,在传送带旁等行李的时候,我拨通了邹天的电话。 一个,两个,三个,手机始终无人接听。拨打他的小灵通,还是没人接。今天是周末,这个家伙在忙什么?有女朋友了? 回到家里,已经是半个多小时后,我不停地打邹天电话,却是一直联系不上。难道爬山去了?遇到危险了?我不敢往下想,翻出驴友的电话,刚要拨出去,邹天电话进来了。 “姐,你还在广州吗?”电话里邹天的声音气喘吁吁的。我气恼地吼他:“你在干什么?为什么老不接电话?”“我在和我的学生踢球呢。”这个家伙自从当上大学教师,在我面前,对那些比他小不了几岁的大学生总是以“我的学生”相称,俨然一个大教授。 我松了一口气,心放了下来。邹月死后,我的确是太紧张邹天了,紧张到了草木皆兵。“我已经回来了。踢完球回家吃饭吧,我有话要对你说。”“好啊,我想吃红烧带鱼。”邹天高兴地挂断了电话。 告诉他吧,虽然他还是个连女朋友也没有的大男孩,却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至亲的亲人。像欺瞒邹月那样欺瞒他,等到肚子大了或者等到孩子出生,才让他知道自己做舅舅的事实,那样太残忍,想必他也会更不谅解。 快速地收拾了一下屋子,打开冰箱,我出差前放在里面的菜已经烂成了一堆黄乎乎的东西,到楼下的社区超市里买了邹天爱吃的菜。带鱼眼睛很亮,卖相很好,我买了两条,拎在手里回到了家中。 闻到鱼腥味有点轻微的恶心,我强忍着。下次和邹天一同坐在餐桌边可能是很久以后了,今天我要和他开开心心地吃一顿饭。 等我把所有的东西端上餐桌,邹天回来了。这家伙还真会赶饭点! 把包往沙发上一扔,邹天先蹿到餐桌前伸手从盘子里抓起一块腊肉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嗯,好吃。比学校食堂里的菜好吃多了。”—还是一副馋嘴的样子。我不禁笑了,拿筷子敲他手背:“洗手去。”“姐,带鱼怎么不是红烧的?”坐到餐桌前,邹天问道。 “今天的带鱼很新鲜,红烧可惜了。你尝一尝?”我夹起一块煎得两面金黄的带鱼放到他碗里。“真好吃,比红烧的更有鱼的味道。姐,你干脆开饭店算了。”“我开饭店,你带着你那帮同学学生蹭饭去,我才不干。” 姐弟俩一齐笑了起来。我忽然有些心酸的感慨,在今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和弟弟一起吃顿饭都成了奢望。 饭桌上,邹天吃得很欢腾,一边吃一边跟我说着他那些学生们的趣事,几次逗得我几欲喷饭。忽然,邹天发现了问题:“姐,你怎么吃得这么少?” 我一愣,镇定自若地说:“我在飞机上吃了些零食,不太饿,你多吃点。”说着又夹起一块鱼放到邹天碗里。 吃过饭,邹天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收拾完碗筷径自进到房间里整理行李。把在广州给他买的衣服拿出来,我喊他。 邹天一件一件地试穿着衣服,我在旁边打量着,不吝赞美:“不错。”邹天本就一表人才,我选的衣服也说得过去,衬得小伙子愈发帅气挺拔。 “姐,你以后别给我买东西了。我都参加工作了,你的钱还是留给自己吧。”邹天一边脱新衣服,一边说道。 “我也不想管你。赶快找个女朋友吧,到时候想让我管我也懒得管了。 邹天一直笑,然后问我:“姐,你不是有事要跟我讲吗?什么事?” 我低下头,望着自己的脚尖,不知如何开口。良久,我抬起头,凝视着他,认真地,缓缓地问:“小天,在你心里,姐是不是一个爱慕钱财、贪图虚荣的女人?”为什么会问这句话,连我自己都搞不清楚,是为自己不光彩的行为找一个注脚吗? “对不起,姐,我知道你不是。我以前说的话伤了你,对不起。”邹天急着澄清,“不过,姐,你怎么突然问这样的话?” 邹天的话多少让我感到安慰。是时候了,我深吸一口气。 “小天,你要做舅舅了。”我望着邹天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第二十二章 邹天怔住了,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半晌,才问我:“姐,你谈男朋友了?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没有,没谈。”我闷闷地答。“那是谁的?”邹天追问着,一下子反应了过来:“是林启正的?”我无法回答,只有沉默。 邹天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你们不是早就分手了吗?什么时候又开始的?”我艰难地说:“小天,我们是早就分手了,也没有重新开始。可是,有很多事情你并不清楚。”“那他知道吗?他怎么可以这么不负责任?”邹天不自觉地提高了声调。“他不知道,也不打算让他负责任。”我淡淡地说。 “什么?”邹天的震惊明明白白地写在了脸上,“姐,你是说,你打算做单亲妈妈?”我看着他,平静地说:“小天,就算没有这个孩子,你以为姐就很容易嫁掉吗?”“怎么不行,你条件这么好?”我自嘲地笑了。这个邹天,都不知道他的姐姐已经是个有过去的女人了吗,不知道他的姐姐身上贴着“林启正的女人”这个标签吗? “姐,你还是把孩子打掉吧,现在做流产手术也不是什么多难的事。”“小天,你二姐已经死了,我还要再害一个人吗?他是我的孩子。”心里一酸,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水气。“可是,姐,你以后要怎么生活啊?”邹天还想说服我,焦急之情溢于言表。 我缓缓地,安慰着自己,也安慰着邹天:“小天,单亲家庭只要大人心理健康,孩子也可以成长得很好。至于我自己,现在只能顺天命,想不了太远,也没法想太远。”“我打算明天就向所里请假,过两天我会离开省城,留在这里太危险了。”邹天大概也是了解我的脾气的,他颓丧地别过脸去望向窗外。我也不再说话,沉默横隔在我们之间。 许久,邹天转回脸,慢慢地开了口。“姐,你知道吗?我上中学的时候,我的很多老师也教过你和我二姐。当他们知道我和你的关系时,每个老师都在我面前夸过你,说你是难得的品学兼优的好学生。不但长得漂亮,而且性格开朗明快,有主见,有个老师还说你走到哪里都是春风和阳光。你不知道,当我听到老师们这么夸你,我心里有多自豪。从小妈也是让我和二姐把你当作榜样,可是为什么你一遇到林启正,就”我听得出,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失望,是一个弟弟对姐姐的失望。我哽咽到无法吱声。这是多久以前的事了?现在的我哪里还有资格做别人的榜样? “也许,他是我命里的劫数吧。”片刻后,我幽幽地说。“姐,他是不是真的很爱你?上次他来参加妈的葬礼好像还在蜜月里。”“那又怎么样?不可能的事。”我嘴角扯了扯,“他家里太复杂了。”“你到现在还在帮他说话!”邹天突然大吼起来,“如果他是个好男人,就不该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就不该让你吃苦流眼泪。”“如果姓林的现在在我面前,我真想把他一拳砸倒在地!”—他真的攥紧了拳头。 我被这样脸色铁青的邹天震住了。“小天,有些事也许是命定的,所以我们以后不要再提起林启正了。孩子会跟我们姓邹,不姓林。”“有时间的话来看看姐吧,我会很想你。”我最后对邹天说的一句话还在耳边萦绕,而他盯着我看时的沉默和摔门而去时混杂着失望埋怨担忧的表情在我的脑海里久久地挥之不去。 他真的不能谅解我吗?我众叛亲离了吗?我怔怔地盯着门,却也没有太多的时间去伤感。从早晨一直累到现在,我躺到床上谁了一觉,醒过来后去了办公室处理公事。 将手头所有的工作整理完毕,并且将所有自觉应交代清楚的事项一一打印出来,已是晚上十点。 第二天一上班,我直接去了郑主任的办公室。“小邹,回来啦?案子进展得怎么样?”郑主任正在喝茶,见我进来,从茶杯上抬起头来问我。“还算顺利。”我简短地答。“那就好。咱们所今年成绩又很不错,你和小高功不可没啊。”我笑了笑。 “主任,我要退伙。”我郑重地开口。郑主任讶异,“干得好好的为什么要退伙?有别的事务所挖你吗?”“没有。”“是不是对分成比例不满意?”“不是。”“那是为什么?”郑主任很不悦,“小邹,你有什么困难可以说出来,大家想办法帮你解决嘛,为什么动不动就退伙?” 听着郑主任的话,我心怀歉疚。这样突然提出退伙,的确会给所里工作造成一定的困扰,可是我没有时间等待了。我只好无奈地开玩笑说:“主任,所里那么多人,我有那么重要吗?”“小邹,你办事我很放心。除非你给我个能说服我的理由,否则我不能同意你退伙。”郑主任严肃地说。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我已经骑虎难下。事前进行的沙盘演练,比如装病,事到临头还是拿不上台面。 我只好说:“我想去进修,需要请一段长假。但是考虑到现在竞争这么激烈,怕主任你为难,所以索性不如退伙。”我呐呐地说着。 郑主任看着我,脸上露出了狐疑和研判的表情。的“小邹,我看你气色不是很好,是不是生病了?”我一惊。被他看出来了?忙摸着脸掩饰说:“没有,可能最近太忙太累了,没有休息好。” “主任,我退伙的事” 郑主任手指敲打着桌面,低头思忖着。一会儿,他抬起头来问:“小邹,你进修需要多长时间?” 郑主任的反应在我的意料之外。他真的要准我的假? “主任,还是退伙吧,工作像潮水一样不等人,请这么长时间的假,对其他同事不公平。”我继续诚恳地提议。 “小邹,你有些自以为是了,这个问题是我需要考虑的。说吧,你想请多长时间的假?” 郑主任的大方和大度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料。既然如此,我再坚持就是矫情。本来想狮子大张口请两年假的,话到嘴边心里一软变成了,“一年。” “那你把工作交接给小张。一定要交代清楚了,争取不留尾巴。还有,手机保持畅通,万一有什么事能联系上你。”郑主任叮嘱。 小张是我的徒弟,是个很勤奋上进但有点粗枝大叶的小伙子。 还好,高展旗出差了,否则用不了几分钟他就会跳到我面前拷问我,我还真害怕在这个难缠的家伙面前自己会无所遁形。奇怪的是,郑主任也没像以前那样打电话向他通报我的行踪,倒让我松了一口气。 今天的一切顺利地让我有些不能相信。联想到香港之行,难道? 第二天早晨,吃过早饭,我收拾好屋子,打点好了自己的行李。“如果你心情不好,或者你感到烦躁焦虑的时候,读一读佛经,可以让你的内心安静下来。”那位大学教师的话蓦然迸入了我的脑海。未来日子里的孤单和寂寞,我不确定自己是否有足够的勇气度过。想了想,我把家里的佛经放进了行李箱里。最后看一眼自己的家,我拎起了行李箱,却听到了钥匙在门上转动的声音。 “小天,你怎么回来了?”我望着刚进门的邹天,诧异地问。“我送你过去,等把你安顿好了,我再回来。你这样一个人过去,我不放心。”邹天边说边接过我的行李箱。 我嘴角微微一弯,心里很安慰。虽然生我的气,但他还是来了。 现在还不是铁路运输的旺季,偌大的车厢里显得很空荡。真的好久没坐火车了,望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竟然有点新鲜感。我和邹天愉快地聊着世界大事、国家大事,甚至娱乐八卦,还有邹天小时候的趣事糗事,回忆着那些嬉戏于清贫与快乐中的岁月,一路上说说笑笑,三个多小时的车程,不知不觉地就到了终点。

第二十三章 按照我们的要求,出租车将我和邹天送到了妇幼保健院附近的一家旅馆。“姐,你睡一会儿吧。我上中介公司转转,有合适的房子我打电话给你。”“你行吗?还是咱俩一起去吧。”我说。 “姐,我都是大学老师了,你不要老是把我当小孩子,什么事也不放心行不行?”邹天出声抗议。 我看着邹天无奈兼着不满的表情,让步了。 “好,那你去吧。” 终归是不一样了,只不过坐了三个小时的车,我已经感到很疲倦。送走邹天,爬上床钻进了被窝,却是迟迟睡不着,一种陌生的感觉在心头扩散开来。这种感觉好舒服,一直以来是我以大姐的身份照顾着邹天,护着他甚至教训他。现在我们的身份掉了个儿,我成了被照顾的那个人。一夕之间,邹天好像忽然长大了。欣慰、感动、开心,一股暖流在心间流过,被弟弟照顾的感觉很不错。 两个小时后,邹天打电话给我:“姐,我看好了一套房子,房东马上过来,你要过来看吗?”“好,我马上就去。” 我仔细地观察着房子,两室一厅的房子,家具、电器,该有的一样都不缺,几乎都是新的,甚至淋浴房和消毒柜都有。这让我暗自高兴,宝宝出生后的餐具消毒和洗澡问题省心多了。 “你问问中介公司,有多少人想租我的房子,我都不愿意。我挑人的,我怕他们把我的房子糟蹋了,所以宁肯不租。”房东大姐似乎对我这个租户很满意,这句话已经说了好几遍。 最后,我主动将房东提出的房租半年一付改为一年一次性付清,换来的是房东和中介在房租和中介费上相当程度的退让。—参加了很多次商业谈判,意识到互惠互利是促成生意的最根本的条件,尽管今天只是一桩小得不能再小的生意。 拿到了钥匙,我和邹天都挺高兴。邹天说:“姐,需要买什么东西,你写一个单子,我去买,你回去休息吧。” 我兴致很高:“我睡够了,我们一起去,也好了解一下这里的商业设施。” 姐弟俩打车来到了这里最有名的步行街。买了锅碗瓢盆油盐酱醋床上用品,大包小包塞满了出租车的后备箱。回去的时候,华灯初上,步行街上人头攒动,各家门店灯火通明,果然是全省经济最发达的城市,这里的繁华程度比省城有过之而无不及。 第二天,我和邹天将租来的新房子收拾干净,俩人在新房子里暖锅,开开心心地吃了第一顿饭。 又呆了一天,邹天要回省城了。“姐,有时间我会经常来看你。你自己要多保重。找个保姆照顾你吧,也能和你做个伴,要不你太孤单了。”邹天担忧地说。“好,我会考虑。别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我轻轻拍拍他的脸,笑着安慰他说。邹天走了。一室的孤寂像洪水一样将我顷刻间淹没,对未来陌生和未知的恐惧攫住了我的心。 并不是多愁善感之人,也不是天生爱哭的人,是因为怀孕的关系吗?我变得易感。像此刻,邹天的离开让我有想哭的冲动。 不行啊,邹雨,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要开心,要大笑,要改变,一切都会好起来,明天会更好,我努力地振作起精神,为自己鼓劲。 接下来的一年时间,我该如何度过? 有一点很确定的是,如果天天呆在两室一厅的狭小空间里,在这个我没有一个朋友的陌生城市里,未来的一年对于我来说无异于坐监牢。 前些年的生活过得太急躁,我被生活的潮流携带着,身不由己地滚滚向前。现在突然安静了下来,有了从容的时间去想想以后的生活。利用这段时间充充电吧,不管学什么,总是艺多不压身。为了孩子,自己也得多长点本领,而且,我也需要认识新的人,新的朋友,让他们来填补未来一年我势必孤单难挨的生活。 在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我报名参加了这个城市很有名的一所大学法学院的在职法学博士课程高级研修班,一年半的学制,四十五天的集中授课,要等到春节以后才能正式开始学习。 每天上午,我都会去当地的外语培训学校上课。班级里男男女女,年龄参差不齐。跟他们慢慢地混熟了,也渐渐体会到了外语的乐趣,为自己一点点小小的进步而欣喜。 没给自己设定目标,只是很单纯的享受着这个学习的过程。前不久去那个非洲大使馆谈判的过程还记忆犹新,下一次再有这样的机会,或许我就不必像那样基本听不懂了。 天气越来越冷了。那日去医院做第二次产检,回来的路上无意中发现路边的一个广告牌子上“孕妇瑜伽”几个大字,我大喜过望。我有瑜伽基础,在怀孕初期就可以进行简单的练习。又多了一件事情可作,每天下午去瑜伽馆,认识了很多准妈妈,在与她们的交往中,我的心情变得愉快轻松。 况且我还要看无数的育儿书,还有我的专业书。连自己都难以琢磨的是,现在看那些艰深晦涩的法律专业书,我的心居然很能够静得下来。是因为腹中有了一个小生命,我的责任感增强了吗? 我只知道,我要让自己很忙,最好是忙到躺到床上连梦都没有。 在我给自己安排的这么忙碌又有规律的生活中,只要不刻意去想自己现在所处的境地,孤单和寂寞并不能总是来进驻我的内心。 虽然食欲不佳,虽然会恶心,虽然会疲倦,这些早孕反应我都有,但是还没有像有的孕妇一样,看到铁锅都会吐得一塌糊涂。—感谢上天的眷顾,我勉强算是个健康的孕妈妈。 但是孕早期的情绪波动还是时不时地侵袭过来。我会不自信,我不断地担心和质疑自己做母亲的能力。我能够给孩子足够的爱,让他快乐地成长吗?我会做得好一个单亲妈妈吗?一个母亲,尤其是单亲妈妈,要有多大的心力和勇气,去面对自己身体的变化和心理要承受的负荷,我终于知道了。都说妈妈伟大,跟现在自己亲身经历的那种感受,不是一回事。所以,每当这个时候,我会脆弱,我会不由自主地、控制不住地思念那个人。 在这样的平静单调又有规律的生活中,让我最开心的一件大事是,邹天放假来到了我的身边。“姐,我买的那些营养品你都没吃吗,怎么那么憔悴?”邹天见我面说的第一句话。 他其实几乎每个双休日都会过来陪我,让我的心情开朗许多。是因为早孕反应吧,我没能胖起来,每天看着镜子中自己的脸,感觉更瘦更憔悴了。 春节前的最后一次产前检查,邹天陪我去了医院。虽然是弟弟,也让我的心里有了幸福溢满的感觉。 做完产检,经过医院旁边一家很大的孕婴用品连锁店,我忽然很想进去逛一逛,上一次来这里时都还没有涌起这样的想法。 我怀着新奇的心在琳琅满目的孕婴用品中穿梭。现在的小孩真幸福啊,太多太多你根本想象不出来的东西都在为他们准备着。我在营业员的指导下,挑花了眼。 “姐,你说小孩的脚才这么一点大吗?”邹天拿着一双没有半个巴掌大的绒绒的小鞋子在手心里比划,匪夷所思地摇着脑袋。 我看着笑了。让这个连女朋友都没有的家伙来陪我买这些小孩东西,真的难为他,也算是给他个提前实习的机会。 “应该是吧。”我们每个人都是从这样的小不点长大的。 和邹天硕果累累地从那家店走出。在清冽的寒风中,怀着喜悦的心情扒拉着购物袋中刚买的战利品—我终于有了做妈妈的自觉,恨不能把店里所有好玩好用好吃的东西搬回家给自己的孩子。袋子中的摇铃发出了“叮叮咚咚”的脆响,我的脑海中出现了一张模糊的小脸,想象着小家伙胖胖的小手握着摇铃不停晃动的模样,脸上不自觉绽出了笑容。 吃饭的时候,邹天突然说:“姐,前几天我碰到高哥了,旁敲侧击地问你的情况。”“你怎么说?”我心里一凛,看着邹天。“我没说什么,但他好像不相信。”“行,先别和他说。他早晚都会知道,能瞒多久是多久。”的 高展旗打过几个电话来,对于我的说词,他始终是心存怀疑的。他那一关终究比郑主任那里更难过。我们认识的时间太久,他太了解我,嗅觉也太灵敏。 人,真的是经不起念叨。晚上,我洗过澡躺在床上正在听胎教音乐,手机开始在床边唱歌,抓过手机一看,正是高展旗! 我套上防辐射服,接起了电话。 “邹雨!”即使我把手机放得离耳朵老远,也听得出高展旗高亢的语调。“老高,在哪儿快活呢?”高展旗电话背景里有嘈杂的人声和音乐声。“所里年终聚餐,老郑大出血,请大家在天一喝粉丝汤,吃完饭去K歌。”—我们常戏称鱼翅为粉丝汤。“很好啊,那你就好好快活吧。”我说。“可是你不在,我是猪八戒吃人参果,食而不知其味,唱歌都提不起劲。”高展旗半真半假地说。 我笑。这个家伙未免太夸张。“有事吗?”我问。“没事就不能打电话啊?才几天你就这么生疏。”高展旗抱怨,“你说老郑也真是的,过年直接给大家发点红包多好。现在可好,他要帮他一个当冷库主任的朋友忙,打算明天给咱们每个人发上两千块钱的冷冻水产和蔬菜,臭鱼烂虾的得吃到什么时候?”“有东西分就不错了,你还牢骚满腹?”我挖苦他。“我打电话给邹天,他关机了,老郑让我问你你那份怎么办?”“你愿意要就自己留下,不想要就看着处理。”我说。“那我可不客气了啊。”这个家伙,刚刚还说臭鱼烂虾! “邹雨,你猜,我今天遇到谁了?”高展旗突然神秘兮兮地问我。我的心像是停跳了一秒。莫非?“你遇到谁都很正常。”我镇定自若地说。“算了,还是别说了。”高展旗忽然失去了兴致,“快过年了,你怎么打算的?”“我打算和邹天出去玩一趟。”我撒谎。 收了线,靠在床头,我的思绪开始飘荡。高展旗在电话里欲说还休,他遇见谁了? 思绪纷扰间,突然电话爆响起来,我吓了一跳。拿过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号码让我怔住了 是那个我努力想要忘记,却总是在不经意间渗透到我生活中的那个人! 手机的音乐声一遍遍地回响在狭小的空间里,每响一声,仿佛就在我的心脏上敲击一下,让它越来越脆弱。 我呆怔地握着手机,它就像一只烫手的山芋,我不敢接起来。 电话不屈不挠地响着,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 天知道我有多想听到他的声音,我的坚持在一点点地瓦解。 可是说什么呢?我怕一旦接起来,自己会忍不住哭泣,那样我们所有人的生活,就会再起波澜,会发生什么难以预料的事,完全不在我的掌控之内。 感情和理智在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最终,我让自己的大脑做了心的主宰。 电话终于停了,我竟然如虚脱般地靠在了床头。 就让他以为我没有听到电话吧。也或者他会怪我的心太硬,可是能怎样呢,现在这样的生活状态对我们都是最应当的。 半个小时后,“滴滴”两声,一条短信进来了。我抓过手机一看,居然又是他! “邹雨,你是为了躲我才离开吗?如果是这样,真的大可不必。让我知道你过得很好,最后一次,我不会再打扰你了。” 一时间,我满腹伤感。他真的很敏感,我的确是为了躲他,离乡背井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只为了孕育他的孩子。他不知道黑夜里有的时候我有多想他,他不知道我每天都在担忧自己吃得够不够,宝宝的营养跟不跟的上 为什么要这样逼我?他不知道跟他纠缠越多,我就越脆弱,越坚持不下去吗? 是为了我吗,他学会用中文发短信了。我反复地看着那条短信,不知如何是好。许久,我调整好情绪,在屏幕上写下了“我很好,谢谢你,我是出来学习。放在心上的爱情,不一定要相守,也希望你一切都是好好的。” “放在心上的爱情,不一定要相守”,我看着自己写的话,心里苦然一笑。这是大话,空话,是百分之百无奈的话——但是,我深吸一口气,还是按下了发射键。 第二十四章 他又回来了,开一个很重要的董事会。 大约开始于2002年的这一波房地产热潮,让房地产商迎来了他们的黄金时代。致林作为省内房地产领域的领军企业,自然也搭上了这趟顺风车。虽然房地产业务拿出了一部分来和江家合并,但是自己起家的老本行还是照做不误。07年政府招标地块已经公告,这一次董事会就是讨论这个问题的。 事会召开前,父亲把他叫到自己的办公室,跟他进行了一次长谈,征询他对一些问题的看法。他与父亲,虽然私下里感情交流不多,他也已经实际上不参与致林的经营管理,对于公事,他还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地向父亲坦诚自己的意见和建议。他认为致林这两年拿地太多,成本太高,他建议父亲稳健经营,这两年国内商品房价格涨得太快,或许在不久的将来会迎来一波跌幅也说不定。对于自己的商业思维和市场眼光,他是自信的,至少在他心里,比那个好大喜功善弄权术的同父异母哥哥林启重要强。 当初怀着一颗不甘的心从美国回来,从一开始承受着众人怀疑、看笑话的目光,以及同父异母哥哥林启重的打压和掣肘,商场里的阴谋诡计陷阱暗箭一一克服,到终于获得父亲和公司上下的认同,他靠的是才华和实力,不是董事长儿子的光环。这一路走来的孤独和辛苦,外人是不能了解的。不过,他没有后悔过,致林的今日有母亲当年付出的极大心血,为了母亲,他不能自动放弃。 然而,在他快要到达胜利的顶峰时,事情偏离了他预先设计的轨道。 虽然辞去了致林执行副总裁,只保留了董事一职,他能感觉到父亲对他越来越倚重,即使他去了香港父亲也经常会就一些重大的决策征求他的意见。他有时会想,或许,自己不该这么急功近利的,更不该用女人作跳板,娶一个不爱的女人,要快速地达成目标。欲速则不达,这句话经常会蹦到他的脑子里。生命里留下了太多刻意的痕迹,让理想和现实背道而驰,事实上自己离致林是越来越远了。 过两天,致林的新年宴会就会举行。这是致林的好传统,回首过去,展望未来,年底对各关系单位一年的辛苦和帮助来一次集体大犒劳。他真想参加,邹雨事务所应该会来人。邹雨能来吗?应该不会来。但是哪怕从别人嘴里听到一点邹雨的消息也是好的。可惜,连这么点小小的期盼也是奢望,因为他明天必须赶回香港。 他为此失望不已。 上天总是不忍心断绝一个人的所有来路吗?董事会后,他和父亲还有致林的所有中层一起去天一参加年终聚餐,在天一的门口就那么巧地碰到了邹雨事务所的一大帮人。郑主任,高展旗,一帮人从几辆车里钻出来。还有几个小姑娘,他依稀有点印象,就是他两次去邹雨办公室挤在门口看的那几位。 小姑娘们往天一大门里走着,时不时地回头瞟一眼那个越来越成熟,越来越有男性魅力的大帅哥。 大概各单位都在年底犒赏辛苦的员工,事务所好像倾巢出动了。可是,为什么他在那嘻嘻哈哈的人群中没有看到邹雨?作为事务所的主要合伙人,没有邹雨参加的聚会不会太遗憾吗? “林总,好久不见,好久不见。”郑主任看到了他,过来热情地和他握手。“郑主任,好久不见。”他礼貌地伸出手来和郑主任握了握。“高律师。”他客气地地冲郑主任旁边的高展旗点头,向他伸出了手。“林总,你好。”高展旗也恭恭敬敬地和他握手。 高展旗对他的态度,他是清楚的,恭敬后边隐藏着不屑。他知道高展旗喜欢邹雨,带着一定程度的爱护,对这个事实,他没有丝毫的嫉妒,心底深处反而有一丝感激。这一点,他对左辉的感觉完全不同,因为他知道邹雨是完全无意于高展旗。 不过,现在自己计较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所里业务很不错吧?”他客套地跟郑主任寒暄。“托林总的福,还好还好。”郑主任忙不迭地点头哈腰。“今天这是所里聚餐?”他又问。 旁边的傅哥听到林启正的话,仿似随意就问了一句:“邹律师怎么没来?”傅哥问这句话,既是无意,也是有意。老板的心思,他最清楚,他看着他们两个也是唏嘘扼腕。现如今,老板想知道点邹律师的消息,这点小小的可怜的心愿都不能达成,直让他感叹造化弄人。 有些东西,只可意会,不可言传。郑主任看出来了,林启正客气地与他寒暄时,关心的只有一个人—邹雨。 对于林启正的心情,他多少能够理解,他们都是感情出过轨的男人。当初邹雨向他请假时,他很诧异,心里闪过一丝奇怪的念头,林启正也去了三亚,他是知道的,难道邹雨和他旧情复燃?林启正对邹雨还没忘情,从邹雨去香港前他接到傅哥的电话,他就知道了。林启正现在虽然只是个董事,不过,根据他听到的,观察的,哪一天林启正卷土重来,杀回致林也说不定,有可能得罪林启正的任何举动他都要避免。而且,他也是真舍不得放掉邹雨。邹雨的业务能力、敬业精神、为人处世都无可挑剔,所有的客户对她的工作都非常满意,他很难再找到这样一个各方面都十分出色又让他放心的律师来接替她。何况,男女搭配,干活不累,高展旗对邹雨的那点心思,所里的人都知道,她要真是退伙了,高展旗会不会没精打采他还真拿不准,所以,他不情愿却又很大方地准了邹雨的假。 现在,根据他的观察,郑主任这个人精断定林启正和邹雨现在没有交集。这让他迷惑。难道自己猜错了?于是,他也仿似随意地说:“邹律师去外地进修了。” 宴会结束,回到他那个简陋的家。傅哥已安排人将房间打扫过,很久没住人了,冬日的家,干净却益发冷清。他打开衣柜,想换身衣服,一眼就看到了那件T恤—邹雨曾经穿过的T恤,他发起怔来。—曾经这里一度充斥着幸福甜蜜的气息。 所谓的贪念,就是总想把一个心爱的人或者物据为己有,或者总想让一种愉快的感觉能够持续不断地重复。而所谓的爱,其实也正是一种贪,是希望让那种快感永远继续下去。从本质上来说,“爱”便是占有欲。 他突然觉得,自己真正是一个贪心的人。—他到现在还在贪恋着邹雨带给他的那些幸福快乐的感觉。 上天总是会惩罚贪心的人,想走捷径的人吗?他怔忡地盯着那件T恤,他最想继承的家业和最心爱的女人都不是他的。 听到郑主任的话后,一顿饭的时间,他食不甘味。他满脑子回旋的都是邹雨,为什么到年底了她还不回来? 难道?邹雨是害怕他再纠缠她躲到异地他乡吗?此刻他看着那件T恤,一个想法迸出了他的头脑。 怎么可能?他觉得自己的想法太疯狂。 可是他就是有一种强烈的直觉,邹雨离开省城跟自己有关。 他们俩最后一次通电话,她带着哀怨的语气让他心疼沮丧。 是自己给了她太大的压力吗?他蓦然惊骇,他好像从来也没有真正地为她着想过。他只以为自己可以掌控一切,他霸道地不管不顾地爱她。事到如今,他其实什么也没失去,至少他还在心灵上保有着邹雨对他的爱,而在他们俩的爱情里,她什么也没得到,她失去的太多太多了。妹妹,还有她最不能失去的尊严—所有的人都知道她是他林启正的女人。 这个认知让他倏然惊心,也让他心痛难当。 因为自己,她要去一个新的地方重新开始吗?他心疼不已。无论如何,她是他最爱的女人,他希望她能过得好好的。 他拿起手机,开始拨邹雨的电话。 一个,两个,三个 邹雨,接电话。最后一次,只要我知道你过得很好,我不会再打扰你。他在心里急急低语。 邹雨手机音乐声很好听,可惜只有音乐声唱来唱去 四个,五个,六个 他握着手机,焦躁不安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邹雨,接电话。”他心中的低语变成了低吼。 终于,他放弃了努力。他明白了,邹雨不愿意跟他再有任何交集。 他气起她来。她有必要这么硬吗?就算是普通朋友,不,就算连普通朋友也算不上,同事之间打个电话问候一下总还可以吧?他是洪水猛兽吗,他什么时候逼过她,她需要这般躲着他?! 他靠在床头,狠狠地吸着烟。隐隐的不安始终是挥之不去。想起那次邹雨为了躲他要退伙的事情,她的决绝他早就领教过。邹雨,我只想知道,你是短暂地离开,你不是为了躲我要重新开始到外地讨生活。只要你过得很好,我也就放心了。 他一向不喜欢发短信,电话可以说清楚的事情,没必要花那么多时间在不及巴掌大的手机上费力按半天。抓起了手机,开始研究用中文发送短信。鼓捣了半天,终于研究明白了,却因为不熟练,好几次不小心按错键,把已经写好的短信消掉。 他是次日中午十二点的飞机回香港。早晨八点,他又来到了中山路上的那间星巴克,这是他每次回来都会报到的地方。在美国生活多年,咖啡是他最喜欢的饮料。 他喝着咖啡,时不时地看向窗外。正是早晨的交通高峰期,街上车流人流拥堵。曾经他坐在这扇玻璃窗前,一次次地看着邹雨下了出租车。她真是个专注的女人,走路绝不管闲事,完全没发现他就在窗前看着她。他看着她脚步匆匆地在如织的车流中穿行,好几次差点被车刮到,直看得他心惊胆颤。后来他为她修了一座天桥,可惜天桥修好之日,便是他们分手之时,上天真是会捉弄人啊。 喝完咖啡,他走出星巴克,来到天桥上,一步一步走到桥的顶端。 已经快过春节了,气温很低,寒风呼啸。天桥上的行人都穿着厚厚的羽绒服,缩着脖子,却也因为手里拎着的大包小包,脸上显露着浓郁的喜庆气氛。刚从温暖的咖啡馆里出来,天桥上四面八方来的刺骨的风一下就吹透了他的羊绒大衣。在这样寒冷的天气里,天桥上还是有几个摆小摊的,兜售着手机链、发卡之类的小零碎。刚建起时干净漂亮的天桥,现在已是肮脏不堪,纸屑被风吹得在空中飞舞。他心事重重地望着邹雨办公室的窗户,想着她回的那个短信,倍感惆怅。 有些错误,如果可以纠正,还不必后悔;有些错误,纠正不过来了,只徒留遗憾。 如果,他当初不去招惹她,至少她还是个快乐的女人;或者他能处理得好一点,她不必因为他们的爱情失去的那么多。 虽然,他的私心里曾经多么贪婪地希冀着邹雨能够永远记住他。此时此刻,他想,如果忘记过去,能够让邹雨过得好一点,他希望邹雨把他彻底地遗忘。 他踩着满地的纸屑向天桥下走去。天桥拐角处有两个乞丐在乞讨。他停下脚步,手在口袋里摸索。他极少带现金,今天居然让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叠百元纸币。他把那些钱往两个乞丐每人面前放了一半,继续向桥下走去。身后乞丐像做梦一样的表情对着他的背影磕头作揖,他没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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