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河

谁?!老丁听到水响,赶忙起床看个究竟,本以为有人起网偷鱼,没想到浓浓的雾霭中,船头处,有人趔趔趄趄地向河中趟去。老丁赶紧下水救人,那人却死活不肯上岸。

“你谁啊?这大清早的真是碰到鬼呢!”老人火冒三丈,几次从老丁手里滑脱,还差点把老丁绊倒。

老丁抄腋下死死拉住老人双臂不放:“老人家,老人家,千万不能这样啊。有什么想不开的,上岸再讲。”

“我没有什么想不开,我活够了。肠癌晚期,黄土都埋到脖子上了,天天痛得背脊发凉,喊破天也没人听得到半句,迟死不如早死。麻烦你莫管闲事,让我走了算哩。”

“说哪里话,现在世道这样好,好日子享用不尽,哪能走了绝路?”

老丁边劝边拉,好不容易将她拖到岸边,才看清楚,原来是三嫂子要寻死路。

“是三嫂子啊,你这是何苦?天大的事都有办法解决,哪能拿命不当数呢?”老丁赶紧从船舱搬来椅子,一把将她拖了上去。

“老丁啊,你真是爱管闲事!你昨晚不是和几个老头在灌马尿吗,怎么又死到船上来了?”三嫂子一点也不领情,一边想要挣脱,一边恕恕叨叨地骂着什么。

“我晓得算呢,知道你会发神经,特意在船上守着。这不真的让我逮着?”老丁平时与三嫂子贫嘴惯了,忍不住又跟她开起玩笑。

“你是暴脑壳神仙啊,油嘴滑舌尽会吹牛。”老丁见三嫂子慢慢平复,便拿起手机跟她子女联系。可惜她老大苏木远在东北,老二苏林昨天县里出差还没回来,转而拨打老三苏森电话,半天也没人接听。老丁正想发火,苏森的电话响起,说他早餐生意很忙,手机开了振动,刚才没有听到。

“大清早的,丁叔火急火燎打电话找我,有什么事吗?”

“有什么事?!你老娘差点就没命了,你还只顾做生意赚钱!”

“老不死的又怎么了?你是说她投河寻短路?真的不怕麻烦别个。我一家大小还要吃饭不?”

真的是不孝子孙,竟然骂老娘“老不死的”,怪不得老人家投河自尽呢!老丁一时火冒三丈,连苏森的话都没听完就挂了电话。

爱来不来!老丁一时生了闷气,就掏出纸烟吧吧地抽着。

三嫂子多好的一个人啊。她当年从东区嫁到郊区时,我们整个右岸大队都眼前一亮。只见她娇小的个子,苗条的身材,两只溜活的眼睛,白里透红的肤色,圆而略长的脸庞,扎两根小辫,分明就是从画报上走下来的美人。她不但伶牙俐齿,干事风风火火,而且识文断字,是老牌初中毕业。三哥虽然在碳黑厂上班,但天天都在车间里跟那些黑粉打交道,看起来比农民还过去三里路。谈了三四个对象,前几个都嫌他工作单位远、上班环境差,只有三嫂子看上三哥的忠厚老实,俩人交往不到半年就与他拜堂成亲。大家都说三哥的命好,讨了个人见人爱的老婆。

结婚后第三天,三哥回厂销假上班,三嫂子推一板车白菜到街上叫卖。同样的重量,同一块地的包心白菜,竟比别人多卖出两块多钱,让社员群众刮目相看。老支书起初还有点怀疑。那时白菜萝卜便宜得很,每斤白菜两到3分,萝卜才分多两分钱一斤。一板车白菜不过两百来斤,有的还要剥去几片老叶,卖个四五块钱再正常不过。可三嫂子将一板车白菜推到河边清洗得干干净净,又用稻草将每颗白菜精心包扎,看起来精爽鲜嫩。卖菜过程中,她也不象别人那样傻等,而是对每个路过的人都微笑着打声招呼,这个大伯那个大婶这个阿姨那个大姐地叫得清巴甜。路过的人听到她的招呼,看到那一板车鲜嫩欲滴的白菜,不觉就动了心思,你一两棵,她一篮子,人群越聚越多,不到半天就卖了个精光,连一片菜梆都没剩下。过后将一堆花花绿绿的票子一数,共计7块多钱进帐。

老支书自此对她格外赏识,不久就让三嫂子当上了队里的妇女队长,年底兼了生产队副队长职务,协助队长抓冬修,搞春耕,忙双抢,使社员精神面貌焕然一新,生产效率大幅提高,粮食和农副产品大获丰收,年底破天荒一次性从公社捧回年度粮食增收和秋冬劳动竞赛两张奖状。生产队长眉开眼笑,社员群众喜滋滋的。来年大队干部改选,三嫂子高票当选大队妇女主任。这一干就是十五六年,后来虽然不当大队干部了,但爱管事、敢讲话的行事风格未变。九十年代右岸民营经济开发,需要征用大片田土,许多社员看不惯、想不通,征地拆迁工作举步艰难。三嫂子主动站出来搞宣传,做发动,一户一户上门做工作,让大伙儿知晓政策,清楚利弊,半个月之内完成所有征拆协议的签订。事实证明三嫂子确有先见之明,现在右岸街市繁荣,队里哪家哪户不得了好处?拆迁户一般都有三四套甚至五六套房子,两三个门面,许多人做起了生意,家家户户买了小车,有几十上百万存款。

三嫂子为人厚道,从来没有什么花花肠子。那几年上面下来招工指标,她都力举家境困难、做事扎实的姑娘小伙进厂,没有给亲戚朋友走半点后门。推荐回乡知识青年上大学,大女儿苏木本来符合条件,但她硬是要做女儿工作,把机会让给孤儿小蔡。苏木一时想不通,许多亲戚更不理解,说她“胳膊肘总往外拐,还不是为了个人荣誉,多评几次先进!奖状能当饭吃啊?真是脑壳上少根筋!”三嫂子明里暗里听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依然我行我素,悉心劝说苏木要扎根农村,当有知识有文化的新型农民。

“娘啊,你真是我的亲娘!我生意都忙不过来呢,你还在那里吵死。”老丁正想打电话报警,浓雾深处,远远响起摩托车马达声响。不一会儿,老三苏森就从防洪堤旋转楼梯跑了下来。

“赚你的钱打你的牌去,我又没要你来。我是神经不对路呢,死了也不要你管。”

“是我发神经好吗?我吃饭没事做,大清早的跑来撞死。”

“老三,你不象话!快劝你娘回去!”老丁怒目瞪了苏森一眼,老三再也不敢乱说乱话。

“妈,是我错了好吗?我不该蠢头蠢脑,不该顾了小家忘了您老人家。后天就是中秋节了,我们都过来陪你过节好么?求您跟我回去。”

“你还记得中秋节啊?你们都忙得很呢,我在床上生蛆也没人晓得。”

“尽说冤枉话,亏您还当过大队干部!您去年住院,还有上个月住院,哪次不是崽女操心费力?”

“我是黄土埋到脖子上了,肚子上都插着导尿管呢,前前后后已经花了几十万,再不要花冤枉钱了。”

“三嫂子您老糊涂了!到底是钱重要还是命重要?子女们拼命挣钱为了么子?他们小日子过好了才有能力孝敬您老人家。别犹豫了,快点跟老三回去,说不定老大老二他们明天就回来了,一家人好好在一起过节!”

“都到了这步田地,过不过节也就是那么回事了。老二比书记、市长都忙,两天三日出差,老三一年也难得见到几面,除了店子就只打牌得空,老大都已经快三十年没回来了。”

“您老去年住院,老大不是寄了十多万给您?”

“我又不缺钱,寄钱还不如不寄呢。让我眼一闭,腿一伸,省得再烦他们。”

“别说双料话。我一会就打电话,让姐姐和哥哥都回来陪您。”

老丁一边劝着,一边帮助苏森将三嫂子背上大堤,扶上摩托,哧溜一声送回了老屋。

我这辈子真是倒霉!好人好事都是大的做了,一有麻烦需要揩屁股了,谁都能想到我。前年老娘七十岁生日,苏林给她在四星级酒店摆了三十桌寿宴,她逢人就夸老二孝顺。去年我在老娘床前守了个把月,早餐店差点关了门都没落个好,还三天两日子寻死觅活,害我没睡上几个安稳觉。老二打牌,她从来都是装聋作哑,我一上牌桌,不管在哪个旮旮旯旯,她都能嗅得到,不是电话催命,就是将门擂得山响,还几次扫了牌桌,让我丢尽了面子。

老太婆寻死路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哪次不是我来救火?第一次在医院里扯导尿管,我刚好从早餐店赶来送饭。那里嫂子临时有事出去一会,如果我晚来两三分钟,老太婆就已经跟老头子在那边团聚。第二次老太婆改变了方法,老是说自己失眠,一次又一次到附近诊所买安眠药,老二他们都不知不觉。还是我在牌桌上听到消息,将老太婆积攒的一小包安眠药丢进厕所。现在又弄出这档子跳河的事,姐姐不管不探,哥哥鸟铳也打不到他,还不得我受折磨?这回我也学聪明一点,把老大老二都叫回来尝尝滋味。

老三真的会打老大电话?还是哄我老太婆开心?

老三带老娘回家,帮三嫂子换身干净衣服,将她往床上一扶,塞200块钱放到枕头底下,就又去照顾他的早餐生意了。

哎,养崽养女有什么意思?你看这个老三,真咯是没心没肺。亏我自小那样疼他爱他。老丁好心好意叫他,他硬是折腾半天才到,好像隔着千山万水。现在把我弄到家,也不管我身上痛还是不痛,肚子吃饱了还是空的?

小时候,老三可是最粘我的一个,早晨睁开眼,非得看到我或者听到我说话不可,如果哪天没看见,就得把满院子寻遍。有天我早早去街上买化肥,安排老大苏木在家照看。苏木临时有事去了村小学,老三突然醒了。他寻我不见,连喊两三声也不见答应,哇地就哭出了声。邻居告诉他我已经打早上街,姐姐临时有事出去,要他在家里稍等一会。他哪里听得进去?硬是跌跌撞撞跑了六里多路,在郊区供销社将我找到。那时他才五岁不到。

老话讲,嘴巴甜,当得钱。老三小时长得白白净净,是三姊妹中最乖巧的一个。他当面打一个响啵,背后一声撒娇,让我一天到晚觉得满满的幸福。外面弄到什么好吃的,总想着留给老三,家里有什么重活脏活,生怕把老三累着。而老大个性沉默,说话撞头撞脑,除非有什么活计安排,我一般不爱跟她讲话。老二为人憨厚,自然对老三担待许多。晒谷坪里看场、田埂上放牛,常常是老三的专利,菜地里挑水抗旱、稻田里洒药杀虫,从来不让老三沾手。结果爱哩他也害哩他,让他养成游手好闲的习惯。当然这是后话。

我还多次跟老苏商量,老三聪明伶俐,应该是块考学的好料。将来一定创造条件,让他读书成才,即使上不了大学,也要当兵爬条出路。老苏为人厚道,什么都听我的。谁曾想他一路成绩平平,从来没拿一张奖状回家。班主任说他不是学不进去,而是心思不在教室。虽然只是偶尔迟到早退,但从来不专心听讲,老师一背眼就看小人书,作业不独立完成,一有机会就抄。考试成绩在六七十分之间徘徊。家里的木枪、木车、高跷、陀螺之类把把戏戏倒堆满了角角落落。结果大学没考上,当兵也因脾大被刷了下来。为此,他干什么都没有心思,天天跟一班小子鬼混,染上了打牌赌博抽烟酗酒的毛病。有时还倒打一耙,说我偏心,让老大考了大学,老二顶班当了工人,只有他书没读成,工没招起,连兵也当不了。什么脾大?还不是没拉关系、走后门?真正让人寒心。

哎呀,肚子还真有点饿了。看样子雾已经散了,太阳已经斜照进窗。

三嫂子挣扎着起床,打开燃气灶,打两个荷包蛋,将冰箱里的剩饭热了吃掉。觉得小肚子有点胀,就顺便将一泡尿放了,也懒得去厕所清理。

人这一辈子到底活的什么劲?老头子说走就走了,崽女各顾各,让我老太婆守着这两居室老屋。街坊邻居也七零八落,楼上楼下大多空着,只有过年才多见得到几个半生不熟的面孔。老丁他们好是好,但眼见得一个个老了,还时不时地锁了门,走南闯北去随了儿女。这一年到头,也只有墙上的老头子老苏对我不离不弃。

说起来,老头子也够可怜的。他小时候家里穷,一家大小吃不饱、穿不暖,五姊妹出豆子死了两个,上街丢失一个。老头子十五岁被抓壮丁,在国民党部队喂了3年马,四八年随部队起义投诚,参加中国人民解放军,随部队从华北打到华东,又从华东打到华南,小腹和腿上留下好几处伤疤,好不容易混到排长职务。解放初,老头子转业到地区炭黑厂工作,辛辛苦苦在厂里干了30年,还当了厂工会主席,可为了让老二顶班,硬是想办法提前离休。为这,一家人还闹了个鸡飞狗跳。

老大脾气也犟。当初没推荐她上大学,硬是空了半个月没喊一句“妈”。好在那时不兴外出打工,不然只怕她在家一刻也呆不住的。我们娘俩好不容易拢到一块,又出了这档子顶班的事。如果我不那么自私,硬要让老二顶班,而是心软一点听老头子一句,让老大遂了心愿,情况是否好一点呢?

想起来,我对老大也挺亏心的。老大自小懂事,读书不用操心,三好学生奖状堂屋里贴满了一墙。只是时运不济,高中毕业时国家取消了高考,等到有机会推荐上学,却让我做了好人好事。那时大队干部也真听话,总是吃苦在前,享受在后,有什么好事想着别人。哪象现在一些干部“叫花子烤草火,尽往胯下扒”。老头子离休时也有让老大顶班的想法。可我左想想右想想,还是觉得应该让老二顶班才好,女儿毕竟要嫁出去的,生儿育女并不姓苏,管她吃国家粮还是农村集体粮,都是别人家的事。老二是自家人,他吃了皇粮,子子孙孙就都成了国家的人。现在想来是死脑筋,可那时就是这样简单固执。老大为此一哭二闹,可终究胳膊扭不过大腿。她憋了一肚子气,三天三夜晚没进一粒米,从此下了狠心,一天到晚书本都不离身。第二年恢复高考,她全公社第一个报名。又挑灯夜战三个月,以全郊区第一的成绩考上北京师范大学,毕业后主动要求去了辽宁沈阳,成了东北佬的媳妇。

死女子也真狠心,老头子八九年去世,她硬是没有回来奔丧,说在日本讲什么学,鬼知道是真是假?去年我病得九死一生,化疗3个月,她也不过打回几个电话,寄回十五万医药费。人都不见,寄一点钱,打几个电话有什么用?还在电话里有气无力的。如果老丁今早晨没有发现,我就这样走了,不知道死女子会不会回来吊孝?

“哥,你在哪里?快点回来!”苏森回到早餐店,生意稍有空隙,就给苏林打了电话。

“老三,我在县里出差。谈妥这单生意,我立马回来。还想着回家陪老娘过中秋节呢。是不是老娘又生什么名堂?”

“生什么名堂?!老娘都投河了,差点没了命呢。”

“投河?真的吗?你招呼好她,我跟同事交待一下,马上开车回来。”

这个老娘啊,年轻时那样能干,老了老了,怎么尽干些糊涂事呢?腹部阴痛十多年了,从来不跟儿女们吭上半句,去年痛得在床上打滚,也不肯去看医生。好不容易去一趟医院,一检查就是肠癌晚期。医生要求立即住院诊治,她还犟着不肯。家里又不是没钱,存折上都存了几十万呢,子孙也没巴望着要继承多少遗产,难道要留着钱陪葬?

好说歹说让她住进了医院,又三天两头喊要出院。动手续要儿子孙子孙女都来陪着,化疗一点也不配合。后来插上了导尿管,一不注意,她就将管子扯了,嘴里念念叨叨的,说“让我死了算了!让我死了算了,省得在这世上胀人眼睛!”其实谁不知道,老娘就是想姐姐回来看她一回?

老姐也真是的,快三十年了一次也不回家。难道亲人间的矛盾也能记恨一辈子?早知道这样,还不如让给她顶班呢。再说顶班也只这样好啊,当一个普通工人,没读到什么书,提不了干,当不上官,工厂一改制,说下岗就下岗了。这些年,我走南闯北的,打过工,搞过推销,倒卖过服装,开过店,现在快五十岁了还要代理电器,搞上门服务。姐姐虽然错过了顶班机会,但终究考上了名牌大学,还读了研,当了教授,家里房子有了,车子有了,姐夫是厅级干部,外甥出国留学,哪点不比我和老三强?按理也应该想得通了啊。父母辛辛苦苦把我们姊妹养大,父亲都死了二十多年了,老母亲孤零零的一个人生活,再怎么说也应该回来看她一眼啊。

老三也是,老母亲都病成这样了,还时不时地说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开发区征地拆迁,他都占了多半了,还说什么我顶了班、姐姐考上了大学,征拆补偿款应该归他一个人所有。母亲不过给了我十万块钱供一对儿女读书上大学,姐姐一分一厘没要。老母亲手里纂着几十万块钱有什么不好?这两年她肠癌住院,除了姐姐寄回十多万块钱,都是老母亲自掏腰包,我们两兄弟一分钱也没出。老三当农民也怪不得父母啊。谁不知道,当兵必须体检过关,你自己脾大,老母亲有什么办法?她能想办法帮你切小不成?自己读书乱弹琴,一天到晚瞎琢磨如何去玩,父母“要发狠读书”的话说得还少?你什么时候听进去过半句?怪只怪老母亲太娇惯他了,吃东吃西都拣好的给他,做事生怕他累倒。我们明知父母偏心,可从来也不计较,只当“父母爱满崽(玄儿),爷爷奶奶爱头孙”是普遍的道理。可这也不能成为你怪天怨地的理由啊?

“妈!我是老二,前天来县里出差,正在回来的路上。等着我啊,千万别做傻事!”

“老二,又让你操心了啊……”接到老二的电话,三嫂子顿时哽咽。

这个老二啊。

老二苏林是三姊妹中最老实的一个,自小读书成绩一般,每天按时进校,作业按时完成,从不跟同学吵架拌嘴,班集体活动也积极参加,但就是不能拔尖,从小学到高中毕业,前十名都没进过。如果当时不让他顶班进厂,他十有八九会在村里当一辈子农民。在厂里也是一根肠子通屁眼,从来不藏一点心计,虽然奖励证书得了一大摞,但工厂一改革,他就头一批下了岗。别人下岗还找领导吵闹,他收拾起行李就南下广东进厂打工。风风雨雨十七八年,他什么脏活累活没有干过?好在讨了个忠厚婆娘,得意时没捧他,失意时不嫌他,二十几年不离不弃,把一个家管理得井井有条,一对儿女培养成才。现在日子好过了,却办理提前退休,到省城带外甥去了。也亏得老二吃得亏,霸得蛮,一担米吃了一头多了,还这样拼死拼活。如果是老三,只怕早在家里当大老爷了。

老三苏森是我们俩口子的宝贝疙瘩,可谁想到反是他最没孝心?

八九年老头子去世,老大赌气没有回来,丧事一应事务都让老二苏林一个人顶起。老三没有成家,虽然没钱可拿,但总可以帮帮忙吧?他却事不关己,天天跑到街上,跟一帮大中专学生闹学潮游行。

九十年代右岸民营经济开发,家里得了百多万征地拆迁补偿。我多半都给了老三,自己定期存了60万元。老三苏森天大想法,要我全部给他做生意开店。我都年过半百,哪能不留点活路?老大苏木远在东北,老二苏林厂里要死不活,送一对儿女读书都很困难,我能不给帮扶一点?老三苏森又好打牌赌博,谁知道他店子能否开得起来?这能怪我?一次没如愿就这样记得清楚,我小时候对他的好,结婚后我帮他照看大两个幼崽怎么都不记得?真是越想越没劲,两行热泪止不过又流了下来。

三嫂子正在生着闷气,老丁提着一条活蹦乱跳的鲤鱼从巷子里钻了出来。

“三嫂子起来了?今天我手气蛮好,起到二十几斤河鱼,没上岸就被人抢光了,特意留了一条给你尝尝鲜。”老丁边说边将鱼丢进水桶放到水龙头下冲洗,又要拿起菜刀帮她刮鳞破鱼。

“老丁,你忙了半天也累了,快点回去歇着吧,一会我自己来收拾就行了。”

“三嫂子你也太见外了。我们隔壁邻居这么多年,受你的照顾还少?孩子小时候经常在你家噌饭,我娘生前几次病重,几乎每次都是你给报信,如果没有你的关心关照,只怕早就一命归西了呢。”

“应该的,应该的!前屋后屋的,打个招呼还不是举手之劳?”“那我关心你一下就不应该?三嫂子,家里没生姜了么?”

“哎呀,好久没弄荤腥了。一个人在家,有时不想动,有时弄好了也没什么胃口。”

“等一下,我回去弄一点葱姜就来。”

不一会,老丁就拿来了姜葱,炖好了鱼汤。三嫂子闻着满屋的清香,看到一锅乳白色中漂着葱花的鱼汤,立即食欲大增。

这个老丁啊!他比三嫂子仅小一岁,是隔壁丁大娘家的老二,生得颇有几分俊朗,高高的个子,挺直的鼻梁,宽阔的双肩,细长的双腿。小时候是人见人爱的学生干部,长大后是一帮姑娘大姐关注的对象。高中毕业回乡务农,推荐上大学因家庭成分是富农而被撤换。他倒不恨不恼,除了按时参加生产队出工,还不知从哪里弄了条小船,时不时下河撒上几网,卖点河鱼补贴生活。有一次被人举报,大队基干民兵将他拘押在队部仓库。三嫂子偷偷去探望过一次,又想办法跟老支书求情将他放了。他从此对三嫂子感恩戴德,说:“三嫂子,你从此就是我的亲姐,家里不管大事小事,尽管吩咐就是。如果我说半句不是,我就是猪狗养的。”

家里建房时,他帮着运砖当小工,前前后后忙了小半年;生产队承包到户,家里插秧、打谷、洒农药,都是他在操心。三嫂子原先是大队干部,街坊邻居愿意帮忙的人很多,大伙并不在意。三哥晚年体弱,也乐得有个帮手。八九年三哥去后,各种流言蜚语就开始发酵。有的说三哥常年驻厂,三嫂子跟老丁早有一腿;有的说三嫂子生性风骚,现在不正好近水楼台?还有的说三嫂子为老丁堕胎,差点就没了人命。说得有鼻子有眼。其实是有段时间三嫂子胃痛,儿女都不在家,老丁陪她去看了一次医生而已。

十年前老丁老伴去世,大伙撮合他与三嫂子再婚,三嫂子却死活不肯答应。“他是我弟呢,风风雨雨几十年,都是姐弟情分。现在要突破那种关系,我怎么都觉得别扭。”

等待是漫长的。直到中午近两点钟。三嫂子喝了老丁炖的鱼汤,又在床上小睡一会,老二苏林才一身汗臭地走进老屋。

“妈,您好点了么?”

“好哪里去?天天一样,昨天十二,今天十三,明天十四。”

“我知道明天十四,后天中秋。就是您不说,我也会赶回来陪您过中秋节的。”

“妈这样要死不活,真的是拖累你了。”

“说哪里话?您老在是我们的福气。我们在外有份挂念,回到家有个妈喊。孙子孙女快放中秋假了。老三再不懂事,他逢年过节多半要来看您,今天早上看到你要寻知见,他急得什么似的,给我打电话时都要哭了。”

“他还晓得哭?怕是巴不得我早死呢!”

“妈,这您就是冤枉人了。老三过去是有点乱弹,但他现在走正道了啊。早餐店生意忙,两个孩子正在读书,老弟媳妇身体又不太好,他一个人里里外外也不容易。”

“算了,不跟他计较。你姐——”

“妈,我在路上已经给姐打过电话,之前老三也打过她的电话。她这下应该已经在赶飞机的路上了!”

“真的假的?!”

“我还能哄您?要不我当您面给姐打个电话?”

“别——”三嫂子顿时迷糊了双眼。

苏林掏出纸巾,想给老娘拭泪,三嫂子却弄开他的手,望一眼墙上老头子的遗像,独自一个人走向了门外。

“妈,您去哪里?”

“我去车站,接你姐——”

苏林立即飞跑回家,开着小车尾随老娘而去。

(作于2018年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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