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鱼口镇的河水开始上涨,不知道怎么搞的

军瞪着天花板。金刚怒目。那里是艾的魂,呲牙咧嘴冲着他笑。军厉声说,快滚,我不怕你。又不是我一个人,你找他们去。说完,操起一只矿泉水瓶子朝艾的魂扔去。哐。
  艾的魂不见了。
  
  鲜鱼口镇的河水开始上涨。这条临街的河水永远散发着恶臭,从河水里出来的人总要用手挠着腿,抓出一道道红印子。至少要痒上三天。现在上涨的河水变得浑黄,上面漂浮着从上游下来的烂木头,死畜。有时也会有带着血的卫生带,血迹被浸泡得洇成一团红晕。像无数漂浮的桃花瓣。这是鲜鱼口镇的夏季。上涨的河水里会有许多翻塘而来的鱼,我们镇上的人用宽大结实的渔网在河道里拦截,收网后许多鱼在网里跳跃,鱼鳞在日光下折射出银白色的光芒。于是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你会闻到整个镇子上空铺陈着鱼腥味,它们郁积着形成一张无形的网几乎遮蔽了整个鲜鱼口镇。
  临街的屋檐下常常会有光着膀子的男人和趿着红色泡沫拖鞋的女人,他们或站或坐,表情委顿憔悴,眼神里透露出对灼热日光的恐惧。热浪的的确确是一阵阵冲过来的。排山倒海。他们内心里开始起了变化,似乎某种不安的因子在躁动。就在此时,树上的蝉鸣奏响,声声耸入天上,如同拉响了防空警报。
  事情的起因要从那个午后说起。
  开杂货铺的朱四妹那天午睡起来小解。她走到屋后的阳台,解开裤带蹲下去。阳台的地面上凿了一条凹槽,一直通向阳台外面。那外面就是河水。朱四妹眯着眼蹲在那里小解,隔着栏杆她恍惚看见远处的河岸上有几个身影在晃动。她揉揉挂着眼屎的些微肿胀的眼睛,她想看清楚是些什么人,他们又在干什么。可是正午的日光明晃晃的如同无数玻璃,河面上蒸腾起来的水汽一片濛濛。就在那个午后,开杂货铺的朱四妹在小解之时无意间模糊地看见有几个身影在晃动。她其实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她后来清楚听见一个声音从对面的河岸上传来,然后似乎有什么东西掉进了湍流的河水。你该知道处于雨季的鲜鱼口镇,河里总是漂浮着从上游下来的各种东西。那么朱四妹在那个午后看见这个东西掉进了河里,然后被浑黄的河水很快吞没掉就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朱四妹就是这样。她小解完后提着裤子就回到床上,去延续之前那个断了节的白日梦。
  
  一个月前在麻雀的修车铺出现了一位青年。那时少年军、明和米正坐在修车铺前的破沙发上喝汽水。沙发后面是一堵灰色破败的墙,上面被人用不同颜色的粉笔写满了诸如x你妈我是你爸爸王王是个二百五妈的婊子之类的话语,字体歪歪扭扭好像病入膏肓。少女娴则靠在一旁的小木椅上摆弄她的头发。是军的摩托坏了。据说摩托是军的舅舅的,军经常借来在鲜鱼口镇逼仄肮脏的街道上飞驰,车后坐着另外三个人。他们当然应该隶属鲜鱼口镇顽劣少年的一类。他们抽烟喝啤酒打扑克骑车去兜风扛着录音机听时下最流行的音乐以及把自己的头发弄成鸡窝状然后逢人便只会说喂那谁过来一下。那天他们就在麻雀的修车铺里,而青年就是在这时进来了。
  兄弟,给瞧瞧这车。青年将一辆半新的嘉陵推上来。
  大家都打量着他。头发染成黄色的青年啐掉口里的烟蒂说,看什么看,让你看车,操。
  麻雀用满是油污的手掌抹抹额头,从军的摩托旁走过来。他用扳手轻敲着青年的嘉陵,说,怕是离合的问题,得用些时间。
  好,老子等着,老子有的是时间。说完青年从一旁操起一只长凳坐下,又点上一支烟。凭良心说,他拨开火机的那一瞬真他妈的有样。
  那你就要等等了,我先把这辆弄好了再说。麻雀正要重新去弄军的摩托,这时青年嗖地一下跳起来,用脚踢掉凳子,说,你他妈什么意思,要老子干等着,先给我修,修好了老子还要去约会。
  麻雀说,你冲我吼没用,你得问问他们。麻雀努努嘴,示意军来解决。军说,你他妈是谁,不是这镇上的吧。也不问问这是谁的地盘。明和米在一旁哈哈哈哈笑着。娴则在一旁冷眼而观。
  老子管他妈是谁的地盘,反正今天先给我弄好了再说。
  军把手里汽水瓶举得高高,正要敲碎了吓唬青年,青年突然眼睛一亮,用手指着一侧的娴说,嘿,靓妹,样子不错。跟哥哥玩玩儿。说完走过来要拉娴,娴吐了一滩口水,嗔怒道,去你妈的。
  有劲,太有劲了。青年拍着腿说。几个少年猛地站起来,用手指着青年说,跟老子滚远点,到这里来撒野。
  妈的,这里没你们的事。哦,是一起的吧。青年看看娴,又看看那几个少年,我们来做个交易,我跟这位靓妹去逛逛,就让你们先修车。怎么样。
  砰。是汽水瓶子被砸碎了。军用手捏着碎瓶子朝青年猛劈下来,青年躲闪不及被划了一下,脸上登时出现一道红路子。鲜血流了出来。
  哎呀。青年用手捂住脸,说,妈的,老子杀了你。这时军后面的明和米几乎同时敲碎了汽水瓶子,直直冲着青年,说,有种放马过来。
  青年看见今天不是事儿,很识时务地说,好,好,你们等着,我要让你们血债血还。
  青年一手捂脸,一手推着摩托车离开鲜鱼口镇的狼狈样子在几个少年之间传了很久,据说娴为刚才那几个少年的挺身而出感动得热泪盈眶,说他们是真男人。这句颂扬之词让几个少年美了好几日。可是他们不知道那个青年将给他们的命运带来什么样的转折,当然这是后话了。
  
  老吴至今还记得那个午后所发生的事。老吴是在桥头做剃头买卖的。他的那个布棚子就架在桥头的梧桐树旁。那时剃头匠老吴正在给艾的爸爸修面。老吴的技术在鲜鱼口镇是很精湛的,锋利的剃刀刮在脸上舒服得让你全身一哆嗦,直掉鸡皮疙瘩。艾的爸爸就正在享受这种过程呢。可是他还不知道自己的儿子正面临着一场灭顶之灾。
  那五个青年就是在这时踩过那条横架在鲜鱼口镇又脏又臭的河上的石桥,来到老吴的剃头铺旁。为首的是一个黄毛,他在烈日下觑着眼,嘴里咬的烟蒂已经快要熄灭,只是很微弱地飘着青烟。
  哥,你认识那几个小子吗,往哪儿找。其中一个胖子说,他用手抹着脖子上的汗,呼呼地喘气,如同一只快速拉动的风箱。
  妈的,都给我找,仔细找,就这么大个地儿还怕找不到。黄毛愤愤地说,从那鼻孔里喷出来的气让人很容易想到一头发怒的牛。
  嘿,你们几个要找谁。这是老吴在说,他一手拎着剃刀,一手用帕子在艾的爸爸的脸上揩着。
  五个人斜睨着,都没当回事,其中一个人说,去去去,剃你的头吧。五个人便朝大街上走去。身后的老吴觉得很没意思,对客人说,现在的小青年狂着呢,不知天高地厚。说完,又用剃刀表演着精湛绝美的技艺。
  我想一定是巧合吧,不然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后来发生的事情。因为正当五个人走到朱四妹的杂货铺时,艾从里边拿着一支冰棍跑了出来。也许是冰棍很凉很好吃,也许是家里有好玩儿东西等着他,总之搞不清楚为什么,艾一出来就撞在黄毛的身上,手里的冰棍被碰掉后在黄毛的衣服上沾上一大块印记。
  你妈的x,没长眼的狗东西。黄毛给了艾一记耳光。艾无暇顾及滚落到地的冰棍,而是对于那一耳光吓得半死。他想完了,今天遇着黑社会了。
  艾卯足了劲在那里道歉,他把自己以前看见过的听见过好词儿统统倾囊而出,希望他们高抬贵手放自己一马。
  五个人以为是个傻子,笑得很高兴,朱四妹在铺子不说话,朱四妹知道这时任何的置喙都是多管闲事,惹毛了这伙人说不定自己的铺子都要给掉个头。
  黄毛也是闲着没事,下了心要勒掯艾。黄毛说,撞了人说几句好话就算完了吗,小子,你把我们当猴耍。吓,这儿的人都他妈欠揍。
  艾瑟瑟发抖,说,大哥,我身上没钱,要不我回家跟我妈要点,我真不是故意。
  去你娘的,谁他妈让你拿钱了。我们是讹人钱的吗。黄毛嗔怒道,突然黄毛眼珠子一转,说,你过来,你带我们去找几个人,找到了今天的事咱们一笔勾销。
  根本不容艾说任何的话,五个人便架着艾走了。他们对艾描述了那几个人的样子,艾一听就知道是谁。艾不是傻子,自己带着这几个人去找他们,这就叫出卖。是叛徒。当叛徒的后果是什么你知道不知道。反正艾是知道的,书上,电视上不都有吗。可是艾不敢说半个不字。艾完完全全是被胁迫的。
  在艾的帮助下,五个人找到了军,明,和米的住处,黄毛还刻意提了一下那天那个女孩,问她叫什么名字,有主了没有。艾心里想,日娘的,搞了半天是为了个女的。红颜都是他妈的一滩祸水!
  艾亲眼看见军,明和米被他们狠狠揍了。拳头,脚,口水,还有嘴里永不停歇的谩骂,机关枪似的打在他们身上。他们也是在骂,但骂声越来越小。识时务者为俊杰。算了,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些道理他们几个还是懂的。一阵暴风雨似的打骂结束了。五个人甩甩膀子扭扭腰,大叫了几声。走了。这时两旁泡桐树上传来一大片蝉鸣,奏鸣曲一样似为刚才那场别开生面的干架来了次完美谢幕。
  艾木头似地鹄立在烈日下。地上三个少年灰溜溜的像三条丧家之犬。可是这三条丧家之犬心里却窝着一团火。艾心里说不要看他们的眼睛,可是自己还是忍不住去看。这一看把他自己吓得半死。三个人的眼睛都是红的,在灼热难耐的午后如同三朵愤怒的火苗。艾知道他们要烧着整个鲜鱼口镇了。这其实只是时间的问题。艾的背脊一阵发凉,拔腿就跑。
  是的,艾那天真是拔腿就跑,头都没有回一下。当然也就不知道地上的三个人在说些什么呢。
  
  
  地上的三个少年几乎异口同声地说,我要他血债血还。
  
  在以后的几天里,艾如同一个吸血鬼一样藏匿在家里。他害怕这七月里的日光将他暴露无遗,然后被那三个少年抓住。抓住了会怎么样呢。艾想到的是被狠狠揍上一顿。起码要比那几个小青年的手重得多吧。叛徒。出卖。丧尽天良。这几个词汇如同爬虫在艾的身上穿梭着。艾就用手不停地去抓去挠,然后大声吼,滚开。
  远在南京的姑妈突然病逝使得艾的父母要离开几天,头天晚上父母匆匆地收拾着行李,第二天双双喝了一碗稀饭便对艾说把家看好出门要锁门记住要做暑期作业晚上早点睡早上要早起不要忘了给笼子里的鸟喂食等等等等,然后就出了门。他们居然没有想起是否把艾也带走而同样的道理,艾也似乎并没有提出要跟着一起去给姑妈送葬。现在想想真是有些匪夷所思。
  也就是在这时,危险的空气开始靠近艾的家,它们停潴在他家的屋顶之上直到某一天午后艾被三个少年给揪了出来才荡然无存。
  艾被三个少年架住如同那天被那几个小青年架住一样。这种感觉是多么熟悉啊。他们穿过街道走过老吴的剃头铺,艾似乎看见老吴正在给一个人剃头,剃刀折射出来的光冷冽而刺眼。艾觉得老吴手里的那把剃须刀好像割在了自己的皮肉之上。艾在那个时间那个空间里遭到一次精神上的凌迟之刑。
  他们踩过了石桥,来到了河的对岸。他们又带着艾朝上游走去,来到一处水流湍流之处停了下来。他们让艾跪在地上。他们把艾围在中间。
  愤怒的三个少年好像眼里都在烧着火。军率先给了艾一记耳光。啪。这个头开得很有声势。跟着明和米一个用拳头一个用脚,都很有力道,至少艾现在是倒在了地上。
  起来,王八蛋。军说。
  叛徒。米说。
  出卖朋友的内奸。明说。
  艾的身上全是灰,嘴角也淌着血。艾惴栗得发抖,不成腔调地在申辩自己的冤屈与无奈。艾说了一遍又一遍,可是好像也没有说清楚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在其他三个人听来,似乎艾总是围绕着那支冰棍在兜圈。妈的,怎么老是冰棍冰棍冰棍。他们觉得这是艾在玩儿他们。冰棍和这件事有关系吗。艾又把开杂货铺的朱四妹给端出来,说什么她可以作证。日娘的,怎么这里头还有个女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你以为你在编电视剧呀。
  打。
  又是几下。比刚才的还要猛烈。有横扫千军万马的气势。明从身后一只麻袋和一截尼龙绳。这显然是蓄谋已久的一次行动。艾吓得半死,鼻涕眼泪满脸横飞。
  不许吵。妈的,滚进去,让你去河里洗了澡。
  艾是怎样被装进去的连他们三个都不知道,总之在不住地推搡之间艾就被套进了麻袋,然后用尼龙绳在上面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弄完这一切三人大汗淋漓。地上那只麻袋被里面挣扎的艾搞得东倒西歪,形状千奇百怪好像被不住揉捏的面团。他们听见里面艾的哭喊声,可是闷声闷气,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一二三。他们用力一推,那只还在剧烈动弹的麻袋便被推下了河。对于夏季水势上涨水流湍急的河流来说,艾的落水实在算不了什么以至于岸上的三个少年都没怎么看清楚便被急流卷走了。
  他不会死了吧。米说,眼神里开始流露出一丝惶遽。
  死了活该。妈的,老子的脸都被那几个杂种打肿了。军愤愤地说,下意识地用手揉了揉自己被打过的脸。
  热死人了,吃冰棍去。
  走,吃冰棍。
  他们三人永远也不会知道,刚才那一幕被对面杂货铺里的朱四妹看见了。只不过整个画面对于她来说漫漶得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后来朱四妹还以为是做了一个梦呢。

你在我们鲜鱼口镇常常会看到一群少年,他们穿着时下流行的宽大束腰衬衣和大脚的喇叭裤,头上留着长头发并且梳成分头让它很舒适很飘逸地挂在脸颊两侧。他们中间多半有人手里夹着烟头,一只手插在裤袋里,昂着头,用很恣意或迷茫的眼神看着远方。如果有一位少女走过,风姿绰约,他们会对着她打起唿哨,唿哨声逶迤顿挫如同小蛇一样尾随着少女的背影,这时那少女一定会扭过头来,圆睁杏目,轻咬朱唇,骂出一个“呸”来,其嗔怒之态常常使人黯然销魂。
  而你看见的这群少年又常常会聚集在东街的桥堍处,那里有棵茂盛如云状的泡桐树,宽大的枝叶朝四周奋力伸展让这里成了七月里最好的庇荫处。于是在绿荫遮蔽树影婆娑之下,鲜鱼口镇的孟浪少年便聚在一起闲谈如同一次正式的沙龙。而其中那个一只脚踏在倾斜的树干上,俯身看桥下浑浊流水的少年一定是向南了,因为鲜鱼口镇上有人说向南的眼睛看了有掉进井里的恐怖感觉,这一点不知道你那天发现没有。
  潮湿闷热的鲜鱼口镇造就了这里的大多数人一种暴戾残酷的性格,而这种危险性格在少年时期尤甚。他们没有因为年复一年的气候侵袭而增长某种免疫力,相反这种气候的影响不仅代代相传而且愈演愈烈。于是在鲜鱼口镇发生一些暴力事件中,绝大部分的制造者属于这些少年。现在鲜鱼口镇的老人已经记不清在他们沧桑的记忆里究竟有过多少群殴事件,打砸事件,放火事件等等,但他们眼里总会闪过一些人影。是动荡不安狂躁不定的人影。也是轻狂的人影。它们杂乱无章地在老人们的眼里飞速穿梭着,竟让老人们衰弱的心脏开始亢奋跳跃,据说曾经还因剧烈地心跳死过人呢。
  向南是我的哥哥。他是我爸爸的干儿子,这一点鲜鱼口镇的人都知道。当向南八岁我五岁时,我就知道了我们之间这层不一般的关系。我清楚地记得那天晚上要吃饭时,爸爸还没有回来。我问我妈是怎么回事呢,我妈说你爸待会儿要带个人来给你认认。于是就在那个吃晚饭的点上,在我们居住的供销社职工宿舍楼里的狭小简陋的客厅里,爸爸把向南带了进来。爸爸对我说,这是向南,他是你的哥哥。快叫哥哥。我看见一个穿着旧运动衫旧回力鞋的瘦高男孩站在客厅门口,昏沉的灯光在他脸上落得明暗有致,让我看到一张清秀俊朗的脸。但我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某种不安的元素,鬼火似的微弱跳跃。然后我说,哥哥。我和向南的认识过程就这么简单,就像你认识你父母的朋友的儿子那样自然,一点也没有波澜。
  其实我一直觉得向南如同一株热带植物,鲜鱼口镇的气候使他疯长不休。要知道向南不是本地人,他的父亲是北方人,我的父亲曾在北方当过兵,和向南的父亲是战友。不知道怎么搞的向南一家人来到我们鲜鱼口镇,并且按政策分到了国营瓷厂。我的父亲得到消息后立刻去找他的战友,这样才有后来他把向南引来见我的事情。因此你看这一切其实都是有安排的,是老天的一种不可抗逆地安排。
  在很多时候我倒觉得自己不是鲜鱼口镇的人。因为我长年身体羸弱疾病不断,像温室里病态的草卉。那时我总是用大把大把的时间躺在竹藤椅上大把大把地吃着药养着病,由于这种长期地独处生活在一段时期内我的语言功能似乎都已退化,而父母对我时常地自言自语总是感到既惊恐又无奈。这种局面直到向南的出现才有所好转。
  向南常来我家。他给我讲外面的故事,就是那些发生在鲜鱼口镇上顽劣少年的故事。于是久卧病榻的我才知道原来自己每天生活的鲜鱼口镇竟是这样的不安分。是骚动不安的。向南有一种很好的语言天赋和表演本领。我在他的言行之间找到一种极具诱惑力的元素,它使得我从眼前这位男孩的描述中认识了真实的鲜鱼口镇。于是一位倾诉者和一位倾听者所构成的另类的童年时光便在年岁催促下如同齿轮般在飞速转动,某一次我终于走上了鲜鱼口镇。那天天空澄碧。那年是一九九二年。
  
  一九九二年似乎注定是不寻常的一年。这一年的夏天蝉声依旧在鲜鱼口镇的上空盘旋缠绕,少年们依旧奔跑在灼热的日光之下挥汗如雨。可是唯一不同的就是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一撮暴乱分子,闯进了鲜鱼口镇。他们如同洪水猛兽般抢砸商店,等到一家商店被席卷之后又去下一家开始同样的暴力行为。然后就是光明正大地抢劫,打人。都他妈的往死里打。黑子的腿就是在那一年被打断的,据说是因为他死命护住手里的五角毛票子。那几日家家户户房门紧闭,整个街道杂乱不堪。你可以看见派出所的警察满街跑,听见他们把警笛也吹得震天响。这一切都似乎在说明某种凶兆已如阴云般遮蔽着整个鲜鱼口镇。
  我透过窗户用惊恐地眼睛看着外面惨烈的画面,心想向南这时在哪里呢。自从出事后我们已多日没见面了。很快派出所凭借大量警力镇压住了暴乱分子,在制服他们的当天,就在我家对面街的电线杆子旁,我看见一个穿5号篮球背心的少年,用一个很漂亮的扫堂腿把一个暴乱分子横扫倒地,然后警察就猛地冲上去拔出手铐把他狠狠拷上。少年转身时我看见是向南。
  向南怎么会使这么漂亮的扫堂腿呢。
  事态平息多日后,我问向南,向南一脸无所谓地说,我爸教的。原来向南的爸爸在部队里时就以扫堂腿著称,他就把这门武艺传给了向南。你是子承父业呀。我拍手惊呼道。没什么意思,他就教我这一种,其余的弄死也不教我。向南说。
  不管向南如何看待这件事情,反正我从那天起对他便佩服得五体投地简直要俯首称臣了。妈的,我认识向南这么多年居然不知道他还有这门绝活。
  向南协助警察同志抓获坏人的事迹很快在鲜鱼口镇上疯传开来,而派出所的王所长那天将一面写有“见义勇为”几个大字的锦旗亲自送到向南手里的情节更是把此事推向高潮,而且有人分明听见王所长竖起大拇指说少年英雄少年英雄呀。简直赞不绝口。
  向南成少年英雄了。
  我就是从那一年才明白荣誉有时是把双刃剑的道理。你看向南成了少年英雄后虽说欣羡的目光纷至沓来但同时伴随而来的还有嫉恨的目光。向南在学校食堂排队打饭,一群少年将他挤出来,说,少年英雄要舍己为人的,应该最后一个打才好。学校大扫除时打扫教室的那群人一溜烟全跑了,跑在后面的那个人从门边伸出头来说,少年英雄要来个全包干,那才叫漂亮。你看像这种事情还有很多很多,总之向南被搞得很恼火。更要命的是这群人中有一个叫麻雀的少年,处处刁难向南,目的竟是要向南再使一次扫堂腿。我偏不信你会这招,肯定是那人自己摔的,你小子运气好捡了漏。向南不理他,想走,没门儿。麻雀展臂拦住他,然后不住推搡向南。向南一怒之下揍了麻雀一拳,打在鼻子上,鲜血很快流出。麻雀捂住鼻子操着哭腔说,少年英雄打人了,妈的。麻雀告诉了班主任,班主任告诉了学校,学校通报批评了向南。于是事情闹得大了。沸沸扬扬。
  向南的父亲扇了他一耳光,厉声说,为什么打人。向南咬牙说,那个王八蛋欺人太甚。混账,别人欺负你就可以打人吗。你知道打的是谁吗,是我单位赵经理的侄子。
  一定是那次的教训给向南心里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痛苦痕迹,让他过早地开始以成人的眼光来审视这个纷繁多变又难以捉摸的世界。麻雀是向南爸爸单位赵经理的侄子,你说这有什么办法呢。后来我听父亲说,向南的爸爸当天晚上拧上水果罐头把向南生拉硬拽带到麻雀家登门赔礼。我问向南那晚的情况,向南说,狗杂种。我就是那时看见向南眼里闪过了一道凶光。
  
  一九九四年的秋天似乎来得有些早,鲜鱼口镇笼罩在一片阴沉暗淡的光影之下。到了深秋时分,街道两旁梧桐树上的宽大的掌形叶子已经枯萎,纷纷下坠。尽管鲜鱼口镇的少年依然日日奔跑于逼仄的街道上,可是无法掩盖深秋的萧杀之气。而女孩张雅丽就是在这个季节走进了哥哥向南的世界。
  向南把张雅丽带到我家里时,我又躺在竹藤椅上。时隔几年不知道怎么搞的本来渐愈的病现在突然复发了。向南说,这是张雅丽。然后又对着张雅丽说,这是我兄弟。的的确确眼前这个女孩明眸皓齿,她穿的那件桃心领的红色针织衫让人一下想起明艳暖红的窗花。你在顾盼之间可以确定她是那种让男孩很上眼很动心的女孩。原来我哥哥向南就是和这个叫张雅丽的女孩谈的恋爱呀。
  以后的很多时间里,向南都会带着张雅丽到我家来。那架半导体收音机时常播放音乐电台里的流行歌曲,女声或男声的嗓音通过电流传出来咿咿呀呀的。张雅丽就笑,她一边翻阅杂志一边说,你这台收音机太旧了,声音都变了。我说用了好多年了,是旧了。这时向南从窗边走回来,说,没事儿,我把我的卡式录音机带来,那是前年才买的。张雅丽就扑哧一笑,向南瞪着眼说,你笑什么。你快别说那台录音机了,什么前年买的,都修五回了,说不定还不如你兄弟这台半导体呢。向南脸上有些发窘,红白相间的。张雅丽并不觉察,依然说,我表姐有台新的,超级漂亮,改天我借来你们听听。嘿,那才叫好。
  其实我是看得出来向南有多喜欢张雅丽的。张雅丽不在时,向南会独自坐在桌旁一手托腮,用手指在桌面上缓缓笔划着,如同船桨轻摇一样。你只要仔细看就会发现,他在光滑的木质桌面上画着无数个雅丽。雅丽雅丽雅丽。不拘什么字体,只要是那两个字便风情万种了。向南在写到情至深处不能自拔时,便猛地推起那辆有些破旧的凤凰牌自行车,哐当一下跳上去朝街上奔去。一路上他骑得急躁不安,铃铛像是要揿上天,把两旁枯树枝上的鸟雀惊飞了不少。那时骑在自行车上向南觉得自己拥有了全世界,幸福就像暖流一样涌遍全身。幸福不是毛毛雨。那么幸福是什么呢?向南觉得那部电视剧的题目起得真好,幸福的确不是毛毛雨,而该是骤雨暴雨倾盆而下,把一个人里里外外浇个透,那才是幸福呢。猛烈的,冲动的,不顾一切的。就这样为了幸福不顾一切的向南来到张雅丽家的楼下。他疯狂地揿铃,又大声喊雅丽雅丽张雅丽。吵得左邻右舍不住大骂。幸好张雅丽的爸妈不在家,否则非冲下来揍死这小子。张雅丽出现在楼道的栏杆处,用惊讶的眼睛看着楼下的向南,叫了声哎呀,便咚咚咚蹦到楼下,上前用小拳头狠狠敲在向南胸口上,嗔怒地说,那么大声干嘛,要死了。说完又笑,然后大笑,向南说笑什么。张雅丽一手捂住合不拢的嘴一手指着向南的脚。向南低头一看,也跟着笑,越笑声越大。原来向南因走得急忘了穿鞋,脚上只套了双线袜,但又是双破袜,几个指头蒜瓣似的大大方方露在了外边。他们笑个不停,眼泪都出来了,在那个秋日薄薄的日光下泛着柔光。
  幸福不是毛毛雨。你说是不是呢?
  
  不管你相不相信,反正向南的爱情是个短命鬼,他与张雅丽的恋爱仅仅只维持了一个月零四天。
  向南把这个消息告诉我时是在一个秋夜的晚上,他约我到桥头。我到了桥头,看见向南弓着的后背在朦朦的月色里显现出格外颓丧的轮廓。我和向南并肩坐在桥头的大青石上,向南没有说话。我也没有说话。向南时不时地啜泣如同从很远处传来的竹笛声有些凄绝,这与河水嘤嘤的流淌声混合起来构成了一种比较难以承受的气氛。月色下的向南双手抱臂,高耸的肩胛骨由于抽泣如同发了疟疾似的颤抖不休。可是我仍然没有说话。秋天的夜晚已经有些凉意,我不禁打了个喷嚏,这个喷嚏在这种气氛中来得不是时候突兀得如同一把尖刀。不过向南说话了。向南说,兄弟,张雅丽和我吹了。我说,哦。向南说,兄弟,张雅丽为什么要和我吹呢。你说说看为什么。我说,我不知道的。向南说,可是她跟谁不好,偏偏要跟那个人。我说,是谁。向南说,麻雀。这个名字猛地勾起了多年以前的一段回忆,我清楚地记得在那段如同黑白胶片般的往事里能觅寻到的就是这个名字和向南眼里掠过的那一道凶光。
  麻雀。向南。凶光。
  我在那个秋夜气氛压抑得近乎悲凉的晚上,将这三个词在头脑里颠来倒去,最后我隐隐感到一丝不祥之气开始从身旁的这个少年身上渐次散发出来。向南说,等着吧。语气里有强迫隐忍的愤怒。然后向南拍拍我的肩,废然而去。
  事情其实再简单不过。张雅丽对向南的移情别恋原来是建立在一辆嘉陵70上。这种四冲程的摩托车是那时少年们心仪的物件,而鲜鱼口镇拥有这种摩托车的除了瓷厂的厂长,就是一个叫麻雀的人了。麻雀用嘉陵70搭载着张雅丽在鲜鱼口镇逼仄的街道上飞驶着,锃亮的金属车声和粗犷的马达声吸引了许多人驻足观看。操,嘉陵70,真他妈带劲。看过的人大多发出这样的赞叹。而那天向南出门到朱四妹的杂货铺给他爸买酒,回来的路上看见一辆摩托车从身边呼啸而过,这短暂的却是近距离的接触让他瞥清楚了摩托车上的两个人。他后来对我说,那天麻雀的长发在疾风中呼啦啦吹着,好像火车亢奋地鸣着汽笛。而后座上的张雅丽紧紧抱住麻雀的腰虽然又惊又怕但也难掩一脸的笑容。向南说那个画面他太熟悉了,因为一个月前他也是这样载着张雅丽行驶在鲜鱼口镇的街道上,只不过他骑的是一辆28轻便自行车而已。于是那幅转瞬即逝的画面深深刺激了向南,一连好几天都如同跑马灯在脑子里飞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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