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经历了千般险阻,这就是上官无益对慕容


  北风凛冽地刮着,将地上的雪花一层层抓起,洒向疾步行走的小可。一大一小的两只露着脚趾的鞋子,破烂不堪的衣裤,满是泥巴的双手,紫红色的面容,像茅草一样的头发,她一次又一次地领教了北风的厉害,真正地体会到了什么叫“风头如刀面如割”,疲于逃命的她,早已是是腹中空空了。寒风使她从后背凉到了前心,她每走一步都摇摇晃晃的,就像是在刀尖上行走一样,此刻的她觉得自己真的要撑不住了……
  她拼死从刘财主傻儿子的婚房中跑出来,从临汾跑到北平,一路上经历了千般险阻,身上所带的值钱的物件,都被花在了跑路上。
  为了活下来,她把自己身上的嫁衣和首饰都以很低的价格典当了出去。加之自己是女儿身份,凡事更是千万般小心,生怕遇到不测之事。一路上吃尽了苦头,整天过着“吃上顿没下顿”的日子,慢慢地落魄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此刻的小可,已经无力再回想之前所经历的千般磨难了。
  终因饥寒交迫,倒在了巷子里。跑,已不再是解决困难的最好办法,小可身上的每一根血管,每一个细胞都在战栗……
  在她醒来时,她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个粉红色的房间里。透过梳妆镜,看到眼前的情景,着实吓了一跳:自己身上穿的那身褴褛被换成了鲜艳的绫罗绸缎,蓬头垢面的面容在胭脂水粉的打扮下,恢复了出嫁时那般模样。心里害怕极了,以为自己终究未能躲过刘家,到头来还是被活活地捉了回来,额头上不禁渗出了汗水,整个人也蜷到了角落里……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房间里没有什么人来过,像之前一样安静。渐渐缓过神来的小可,深舒了一口气,开始用眼睛的余光偷偷地打量起这个房间来。
  “这个房间是粉红色的,刘财主家的房间是用蜡纸做的,顶多是白灰色的。另外这两个房间给人的感觉也不同,所以这应该不是刘财主家。谢天谢地,终于摆脱了那个恶魔!可这里又是什么地方啊?为什么我会被人打扮成这个样子?”
  正在她百思不得其解时,房门“吱呀”一声被人打开了,走进来一位全身珠光宝气的妇人,后面跟着两个女随从。看见已经醒来的小可很是高兴:“我的好女儿啊,你终于醒来了,可吓死妈妈了!”说着,在挨近小可的地方坐了下来,身上浓烈的脂粉气熏得小可连连打了几个喷嚏。小可下意识地挪了挪身子,这个举动可激起了眼前这位妇人的热情,她用自己白皙的手紧紧握住了小可的手。
  她微微的抬起头,大胆地迎着妇人的眼睛,轻声说道:“承蒙夫人恩情,救了小可一命,小可在此谢过恩人出手相救!不知夫人为何唤小可为女儿呢?”
  “姑娘,严重了!快别说什么恩人不恩人的,路上遇到落难之人,我是不能袖手旁观的。况且,救你的人,还真不是我本人。他是我这旅馆内的一个房客,见你倒在路边,无依无靠。觉得你可怜,这才把你背回这里,又恐你二人身份被人误解,这才托我为你梳洗打扮一番,嘱咐我在闲暇之时对你多加关照。”
  “即便如此,小可还是要感谢夫人的照顾!敢问夫人,救我的恩公,现在何处?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何况是救了小可一命呢,这样大的恩情,小可一定要向恩公当面致谢!还望夫人告诉我恩公所在何处?”
  “实在不好意思,那位客主因这几天有要事去外地办理,故而我目前实在没有办法告诉你他目前的地址。”
  听到这里,小可心里明白了,自己现在是不可能从这位夫人口中得知关于恩公的信息了,不如缓些时日再询问好了。
  “既然这样,小可就不再追问了。”
  “好吧,小可,你还需要好好休息,另外我已经给你准备好了饭菜,你就趁热多吃些吧。小红﹑小绿,你二人好生伺候小姐用餐!”
  “夫人,您也太客气了。您还是叫我的名字吧,我哪里是什么小姐啊,只是一穷人家的女儿。在贵地受到恩公和您的救助,有幸得以存活下来,已是万分有幸!怎敢烦劳您差人服侍我呢?”
  “姑娘,你就别客气了。谁让咱们二人有缘相见了,而且是一见如故。刚才是在情急之下,对你说出了心里话。唤你做女儿,就是我内心最真实的想法。你这个孩子,让我一见顿觉投缘,好像我们认识了好长时间一样。如若你不嫌弃,就把这里当做自己的家吧,我呢早就希望有一个像你这样知书达理的女儿,你拜我做义母如何?”
  “您这样善待小可,是小可的福气,娘亲,请受女儿一拜!”
  妇人一把扶起小可,高兴地喜不自禁。
  “女儿,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我就是你的妈妈,小红和小绿就分给你做侍女吧。”
  “谢谢,妈妈!小可自己照顾自己就可以了,就不麻烦二位姐姐了,您回去早些休息吧。”
  整个晚上,小可都沉浸在兴奋之中,怎么也想不明白,义母为何认自己这个穷丫头做女儿,难道说自己真的熬到苦尽甘来了?自己真的不知道该作何理解了?幸福来得太突然了,一时间真的摸不着头脑了。算了,不想了,这几个月我是风餐露宿,以天为被,以地为床,为了活命,四处行乞,活脱脱的地了一个女饿鬼,终于可以踏实的睡一觉了。想着想着,小可终于进入了甜甜的梦乡……
  
  二
  那日,小可饥寒交迫地倒在了一条呼呼灌着北风的巷子,随后意识就混沌了。那期间遇到了什么人、发生了什么事,她全然不知。她虽然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可面容却是很清秀的。在这完全不熟悉的地方,毫无意识地躺在这里,必然会引来一些围观者在周围议论纷纷。大家都在猜测她所遭受的种种磨难,甚至还在传说她身上有什么什么病毒,大家只是看着、笑着并议论着,却没有一个人愿意主动站出来帮助她。风声渐渐小了,聚拢的人群也慢慢散去了。
   时间在默默地流逝,仿佛躺在这里的小可是在等待某人的到来一样,而这个人的身份又异常的特殊,不容闲散之人在此驻足。天色越来越暗了,那个人终于出现在了小可的身旁。
  纯白的长衫随着风轻轻地飞扬,也带起几缕青丝的拂动,脑后的头发尽数都盘起来在头顶,一只玉簪斜斜插着。
  好一个俊美的少年!他两片不薄不厚的嘴唇自然合着,透着温润的红,似乎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潜在嘴角。两道锐如剑锋的擅眉直直横着,下面是一双勾人魂魄的淡紫色瞳仁,却是冰冷冰冷的,不带一丝温度,定定地看着小可。
  “谁家的孩子,落魄成这般模样?天气这么的冷,他怎么躺倒这里纹丝不动的?不是说皇城脚下的人过得都很富足吗?这样一个人不知缘由的躺在这里,怕是真的遇到什么难处了吧,怎么就没人搭救一下呢,看来传言也不见得都是真的,不经历残酷的现实,谁愿意去质疑所谓的太平呢?罢了,罢了。谁叫你今天如此幸运地遇到我这个专喜欢打抱不平、扶危济困的人呢?”
  定定地站了一会儿,这个美少年弯腰靠近了小可:“喂,兄台,快醒醒!这里这么冷不适合就睡的,快起来!”喊了半天,对于太虚弱的小可而言根本是无济于事的。没有别的办法,美少年只好抱起这个倒在地上的落魄之人了。
  总感觉自己怀抱的这个落魄之人,和自己以往救的人不太一样,究竟哪里不一样呢?美少年自己也不清楚,只是心里觉得怪怪的。
  直到把小可带到那个他经常出入的旅馆,在老板娘柳青衣的暗示下,美少年才知道,他救起的人根本不是男子,分明是一个女儿家,脸上顿时露出了尴尬之色。柳夫人擅长察言观色,知道这美少年是富家子弟,为人豁达且又通情达理,自然是将他奉为“聚贤居”的上上宾。体察到了美少年的不安的神色,她轻声对少年说道:“身世再可怜的人,遇到您这位好心人,已经是天赐的福气了。想来是这位姑娘也是一个善良之人,必是生活上碰到了不如意的事,才跑到咱们这里。看她的穿着打扮,想必不是京郊人。天这么冷,如若不是遇到公子,这姑娘怕是早就命丧黄泉了。”
  “夫人对小生真是太过抬爱了,我只是觉得她一个人躺在冰冷的地上,看着怪可怜的。我既然有这个能力,自然是责无旁贷的,不过是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公子真是一个好人啊!我代这位姑娘在此先谢过公子的出手相救!看看这个姑娘正值妙龄,却穿着这般寒酸,我这心里真是有些不落忍啊!这头发乱的,身上脏的,到底是受到了什么样的非难啊?”说着,说着,柳老板留下了动容的眼泪,赶忙用素帕遮住了眼睛……
  上官容若,作为一个七尺男儿,平日里最受不得的就是女子的眼泪,何况是眼前这位上了年纪的老妈妈面对一个她素不相识的人,留下的同情与感伤的眼泪呢?他赶忙上前安慰道:“柳老板果真是良善之人啊,您快别哭泣了!这位姑娘如果能得到您的照顾,我便不许再挂心了。这是我这几日的房钱,余下的就烦请柳老板给这姑娘买些衣服和营养品吧,不巧我明天有事要回家一趟,这位姑娘就拜托给柳老板了。”说着,上官公子便把手里的钱袋交给了柳青衣。
  柳老板还真是一位办事爽快之人,当天她便出门为小可买了上等布料做的衣服,还买了些胭脂水粉和一些调养身体的食物。回来便把小可打扮妥当……
  
  三
  柳青衣,人到中年,风姿依旧绰约,美貌不减当年。这些年一个人跌打滚爬,饱尝人间冷暖,才有了今天这般实力,倾尽所有在京畿近郊开了这家“聚贤居”。
  当年因为自己的身份卑微、家境贫寒,誓死不做妾室的她,一生未嫁。到了这个年纪,名利与钱财看的都异常清淡,愿金钱散尽,只为寻一个可以侍奉她百年之后的子嗣。这么多年,她一直在找寻她等待的那个孩子,即使不是儿子,哪怕是一女儿也好。她也曾不止一次地做过她和女儿在一起安享天伦的美梦,经常是笑着醒来、哭着睡去。
  大概是她的诚心感动了上苍,让她在两年前遇到了上官容若,这个与众不同的少年,顿觉心里欢喜得不得了,但念及他的父母、他的家族,认他做义子的这个想法只好作罢。
  她待上官,也如母亲待儿子一般和蔼与体贴,故而这个“聚贤居”也算是上官的半个家了。每每来京城,上官必来“聚贤居”一住。
  现如今,还真是上官成就了她想做母亲的心愿。那天,容若抱着一个穷途潦倒的姑娘回到“聚贤居”的时候,柳青衣真的有过这样的感觉:这怕是上苍赐予我的女儿吧》这么多年,我青衣真是等到了!
  她从那天起就决定收小可做女儿了,倾尽全心对小可好……
  
  四
  醒过来的小可在数日之后,恢复了之前的摸样,甚至还比以前更出落得娇美:一双秀目明澈得像两汪清泉,蕴含睿智与柔情,面容娇嫩红润,笑起来有甜甜的酒窝,她端庄美丽,柔情似水,着素淡服饰,像一只欢快的蝴蝶在“聚贤居”出出入入…
  看着眼前的自己,在以前小可是断然不敢想自己可以有这样的生活的。在自己有记忆的时候,家就变得穷途四壁了,以前祖上流传下来的宝贝被赌徒叔叔全拿去变卖了,爹因承受不了这样的磨难而含恨离世了。
  爹爹生前是最爱教小可读书识字的,可惜她是一个女儿家,不然她一定可以去京城考取功名的,无奈爹爹走得早,可苦了小可,变卖完家里的值钱物件,好赌的叔叔穷凶极恶地跑道村里有名的恶霸刘财主家借下了高利贷,最终家里的宅﹑地,都归了刘家,可还是不够,没办法,可恶的叔叔竟然打起了唯一的侄女的主意,就这样把小可送到了刘财主的傻儿子的婚房里,几经磨难,小可终于脱离了那个苦海,有了今天这样的日子,她真是做梦都没有想到。
  她决定一定要好好侍奉妈妈,毕竟今天自己所拥有的这一切都是妈妈给的,当然若没有那位恩公的仗义相救,自己断然不会有今天的,我到底什么时候才可以见到恩公呢?
  
  五
  今早,听小绿姐姐告诉我,说救我的那位公子今天要回店里,小可的心里真是又激动又高兴,终于要和恩公见面了。
  光顾想着心事,连妈妈什么时候走进房里她都不曾察觉。妈妈似乎是看懂了小可的心思,说道:“小可啊,妈妈忘记告诉你了,上次救你的人就是来自金陵的上官容若公子,就是他,让我们母女二人得以相见,他也算上是咱们娘俩的恩人了,是他让妈妈有了你这个可人儿的女儿,了却了我的一桩心愿,如今为娘的只盼望你能早日寻得良人!”“妈妈,这个时候,您就别拿小可打趣了,小可有妈妈就够了。”说着,小可拥进了柳夫人的怀里。
  上官容若通过柳老板的引荐,再次与小可见面了。待小可当面致谢后,他大方地摆摆手,猛地抬起头正好与小可的眼睛对视了一下。二人的眼神被定格在了那里,最后还是柳老板出面解了围。“小可,还不快请上官公子入座?”
  迟疑了一下的小可,马上心领神会地请上官公子就座。二人谈起了儿时的趣事,柳老板也悄悄了退了出去,她知道,这大概就是小可最好的归宿了吧。
  从那之后,柳夫人发现小可更爱打扮了,尤其是在上官公子面前更是出落得异常端庄。柳老板用自己独特的智慧,让小可体会到了爱的滋味。
  几经磨难,小可与容若终于喜结连理,柳老板自是高兴得不能自已,因为她现在是与女儿女婿一家其乐融融住在一起......

她实在是一个貌不惊人的女子,又是少妇打扮,一身的粗布衣裳,一路行来,竟是无惊无险。她甚至可以听见人们对她的议论猜测,以为她是寡妇回娘家,或者是弃妇寻夫。因为单身女子外出,总不是什么好事。 闲言闲语,说说也就过了,她听着,也只是听着,并不生气——换了自己看见一个女子独身远行又会有何想法?还不是相去不远?人总是好奇的,那又有什么可笑的?可气的?他们并没有恶意,只是好奇,好奇罢了。 在一家茶馆稍事休息,她要了一杯苦苦的云香,淡淡吁了口气,靠在椅子里休息,慢慢地呷着那茶。 她并不知道,她品茶的样子,有着一种独属于她的天生的淡淡慵懒的神韵,加上那微微愁倦的眉头,在有心人眼中看来,那是非常动人的一种妇人的韵致。 “请问,这位夫人可是前去无益门?”一个很年轻的声音响起。 慕容执缓缓抬头,放下了茶杯。那是一个眉目英俊,生得相当俊秀的白衣男子,莫约二十出头年纪,腰悬长剑,显是武林中人。她眨了一下眼睛:“为什么我一定是去无益门的?为什么我不是去别的地方的?” 白衣男子微微一笑:“由此前去,除去无益谷无益门之外,并无其它地方值得夫人前去。夫人似是远途而来,衣裙沾尘,脸上却毫无倦色;手持沸茶,入口即饮,显是身怀武功。即是如此,在下如何还猜不出夫人欲去之处呢?”他本是与慕容执临桌,因而两人攀谈,很是自然。 慕容执心中暗自叹息,她从未行走过江湖,不知江湖中人目光竟然犀利至此,笑了笑,她缓缓地道:“如此说来,阁下岂非是同路之人?” 白衣男子一怔,不觉笑了——好聪慧的女子——她这一句,意指他与她相同——他何尝不是身怀武功?因而依他自己的推论,何尝不是前去无益门?“夫人敏锐,在下甘拜下风。” 慕容执本来并不喜欢有人打扰,更不喜欢与人同行,但此时心中一动,她缓缓地问:“不知阁下高姓?”她并未人过江湖,但自小在江湖世家长大,江湖口吻却是耳熟能详的。 白衣男子点头一笑:“在下千凰楼何风清。” 慕容执从未听过“何风清”这个名字,皱了皱眉:“千凰楼——是不是有一位——七公子?”她的语气很不确定,因为她从来不理江湖中事。 何风清惊讶地看着她:“是啊。”他顿了一顿,又问“你不知道我们公子的事?” 慕容执摇头,她哪里关心这些,她只关心——“你知道柳折眉吗?”她问,这才是她会同他攀谈的原因,她只不过想知道她的丈夫是个什么样的侠士,有着什么样的名声。 何风清奇怪地看着她:“你不知道我们公子,却知道柳折眉?” 慕容执皱眉:“你们公子——名气很大么?” 何风清笑了:“至少不在柳折眉之下。”他叹了口气喃喃地道,“虽然,他已不是我们的公子了,但在大家,中,他依旧是我们千凰楼的公子。” 慕容执看了他一眼:“那么柳折眉呢?” 何风清笑笑:“柳折眉——江湖上很少有人直呼其名。” “你们怎么称呼他?”慕容执从不知道自己的丈夫还有什么其它的称呼,她知道他很好,却不知道他好到什么程度。 “圣心居士,大家称他柳居士而从不直呼其名。”何风清摇了摇头,“柳居士仁心仁德,是百年少见的侠义之士,只不过似乎太——”他又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太佛经了。” “太佛经了?”慕容执笑笑,这句话说得真好。 何风清笑了:“这可不是我说的,这是我们公子说的,柳居士太佛经了,并不一定适合这个属于我们这些俗人的俗世。” 慕容执这才真正对“七公子”这个人有了兴趣,淡淡一笑:“你们公子好像很了解他?” 何风清扬眉:“柳居土是我们公子的好友,只不过我们公子年来娶了秦姑娘,两人隐世而居,甚少过问世事,因而和江湖旧友的往来也就少了。” 慕容执摇头,她知道的,柳折眉并不会因为朋友隐世的原因而断去了友情,而是因为——他太无情了——你若请他帮忙,他赴汤蹈火在所不惜,但若要他挂念你,真正记挂着你这个人,那是奢求。他不会的——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他看的是佛经,念的是佛理,求的是佛境——而非人心。若从来没有过这份友情,又何来断去?他心无情、无思、无念、无众生,哪里还会有心来生情?这就是她的苦楚,她的经历,原来,他这样的态度并不只是对她一个人。 “你们公子曾经——是他的好友?”她不知道,她从来不知道他有过这个朋友,他自己从来不说,她又怎会知道?她会知道江湖中有个“七公子”,还是在未嫁之前听家人说起过的。 “其实我并不清楚,”何风清摇头,“公子似乎并不常提起他,只是有一回,我听见公子和柳居士在千凰楼里争吵。” “争吵?”她错愕了一下,他也会和人争吵? 何风清知道她的诧异:“我也觉得很奇怪,莫说柳居士是什么样的好脾气,就是我们公子,那也是从来不发脾气的笑面人一个,”除了和秦夫人争吵之外,他在心里补了这么一句,“这两个人竟然会吵起来。真是匪夷所思。” 慕容执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感觉,他原来——也是有脾气的?是她这个妻子做得太差劲,还是他修佛修得太高深?她从未领教过他的脾气。“我是那之后才听公子说,他与柳居士是朋友,在争论一件事情,彼此都失去了自制,有点过火了。”何风清神秘地道,“后来我听秦夫人说,那其实是因为柳夫人的事,我家公子很不赞同,所以才吵了起来。” 慕容执做梦也没想到会说到自己身上,微微敛眉:“柳夫人?” “柳居士娶了妻室,夫人不知?”何风清奇怪地看着她。 “这与柳夫人何干?”慕容执问。 何风清笑笑,只当她是好奇江湖异事:“我家公子以为,既然柳居士要修佛,就不该再娶妻室,既已无此心,何必连累一个无辜女子?” 慕容执心头微微一震,是的,她也不是未曾想过,三年来,任是什么她都已想遍了,她也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娶她?为什么?他其实是并不需要妻子的,不是么? 这是她最想知道的问题,但她却没有问出口。 “结果柳居士却无论如何不肯说出娶柳夫人的理由,我家公子很生气,”何风清忍不住笑了,“秦夫人说那是因为还没有人可以不听我家公子的话,所以公子很生气。而那天柳居士似乎也有一点失常,他并不是因为慕容世家的权势而娶柳夫人的,慕容世家虽然权倾一方但还吓不住‘圣心居士’,只是他不肯说出理由,却非娶柳夫人不可,所以我家公子才和他争执起来。” 这是慕容执万万没想到的答案,没有理由?没有理由?她以为,他是因为盛情难却;是因为迟早要娶妻;是因为娶谁都一样;是因为佛经上说,空即是色,色即是空,娶妻即是不娶——任是什么荒谬的理由都好,她都可以平静地接受,但——没有理由?为什么?他为什么娶她? “哦,对了,这位夫人,”何风清这才想起自己问话自目的,“无益门今日正逢血光之灾,凶险至极,夫人若是并无要事,还请回避。” 慕容执抬起头来,淡淡一笑:“多谢了。” 何风清点了点头,他以为她会听从他的劝告,于是提剑而起:“在下告辞,夫人请保重。” 慕容执又是笑笑,看着他离去。 浅浅呷着杯中的茶,她心中的那潭静水已经被他的话完全搅乱了,为什么?她其实——三年来,已经不再存着任何希望了,她学会淡然,学会平静,因为只有无求才不会受伤害。但是——算了,她不愿再想下去,她知道再想下去心就无法平静,就会有所求,就会哀怨,而她是不愿哀怨的。 她并没有忘记,她是来和他同死的,不求同生,但求同死;他可以不为她而活,而她,却不能不为他而死——她只是不愿哀怨,不愿凄苦而已,其实,并不是什么悲哀的事情。她是一个淡淡的女子,只是淡淡地生,也求淡淡地死。 提起包袱,她留下银两,依旧踏上和他相同的路。 她的性子并不激烈,只是——坚持而已。 ********************** 但她刚刚走入无益谷莫约两三里地,就被一群红衣人围了起来。 “帮派行事,闲人勿进。”一块牌子插在离她三步之外,上面画着蛮龙岭的金龙标志。 “快走快走,你当这里是你洗衣煮莱的地方吗?爷儿们要人钱财,过会儿要人性命,你这婆娘要不是没什么姿色,老子还不肯放过你。快走!老子没这份闲心理你。”一名红衣大汉呼呼喝喝,指挥着他的手下把慕容执拖出去。 她这辈子还没和人动过手,她是练过武功,只不过既无心苦练,又毫不在乎成就——因为总是有人会保护她的——所以她知道自己的武功并不好。但现在,不动手似乎是不行了,不动手她进不了无益谷。 怎么办? 红衣大汉见她非但不走,反而站在那里皱眉,心下怀疑:“咦——你还不走?莫不成你是无益谷的奸细?” 慕容执微微一怔。 还未等她想清楚,红衣大汉大喝一声:“好啊,你这婆娘果然是奸细,来人,快把她拿下!”其实以慕容执的容貌,实在不像一个如何奸诈的女子,她平淡得出奇,本来不应该遭到怀疑的,但她的神态太从容了,从容得不像一个平常女子,反而有一种微微出世的愁倦与淡然。那显然不是平常洗衣大婶会有的神韵。 三个红衣人一拥而上,拿手拿脚,准备把她捆绑走来。 慕容执闪了一步,也没见她如何动作,轻轻巧巧就从人群里闪了出去,连衣带也未动一下。 众人眼前一花,那青衣妇人就已不见,不由俱是-呆。慕容执初试慕容世家“衣上云”身法,竟然成功了,心下大定,不禁淡淡一笑:“金龙朴戾的人,竟然如此脓包。”她不再理会他们,轻轻拂了拂衣角,缓缓走入谷中。 她表现得实在太好,外面一群大汉竟都不敢追她,只当她是什么武林高人。 其实以她的武功,只能唬人一时,这“衣上云”身法若是由慕容世家老主人慕容烷施展出来,那现在人早在五十丈开外,且连人影都见不着一点,哪里像她只闪出三步,就此结束?真要让高手看见了,只有笑掉大牙的份,但拿来哄这些小角色,却已绰绰有余。 闪过了谷口的小混混,她有一点茫然,不知道所谓“无益门”在哪里?四顾周围,谷中秋草瑟瑟,高崖两壁,冷风吹来,说不尽的寒冷与萧索。 “站住!”一声低斥,“刷”地一剑向她刺来,“你是什么人?为何擅闯无益谷?” 慕容执腰间一扭,又是那“衣上云”身法,错步闪过一剑,只见一位黑衣剑士满身血迹,正自挣扎而起,却仍是向她递出了那一剑。 她叹了口气,低下头细细查看他的伤势,伸手按住他:“不要动,你伤得很重。” 黑衣剑士本来全身绷紧,准备她一过来就一剑斩断她的手,但见她淡淡的眉目,并非假意关怀,这一剑竟然递不出去,反而任她按住自己。 “你是无益谷的人?为什么会一个人受伤在此?你们的谷主呢?现在情势如何了?”她一面探视着他的伤,一面问。 黑衣剑土看着她恬静的神态,微微柔倦的样子,心中竟是微微一动,一个如邻家妇人般的女人,淡淡的青衣,竟给人一种“家”的温柔与倦意、给喋血江湖的男儿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定与平静。她伸出手来,那手并不是如何美丽,但却有一种属于“女人”的动人之处,这不是年轻气盛的小姑娘能有的,她有一种极度稳重的成熟之美。 “在下上官无益。”黑衣剑士道。 慕容执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看清楚了他身上的伤:“你应该赶快回你们无益门去,若无医药,你这内伤外伤拖下去很不妙,会落下病根的。” “在下就是无益谷主上官无益。”上官无益咬牙道这女人,究竟是聪明还是笨?他好歹也是一门之主,女竟是一副从来没听说过的样子,还是那一脸平静淡然。慕容执是真的不知道,她连她的丈夫是如何一个侠士都未必十分清楚,哪里在乎区区无益谷主?听他一说,她才淡淡地“哦”了一声:“你不在谷中主持大局,在这里做什么?” 上官无益几乎没被她气死,咬牙道:“我在这里当然是因为受了伤,走不动,否则,我在这里干什么?你以为这里很好玩?他妈的,这里风凉水冷,我躺在这里吹西北风么?”他本是草莽中人,性情急躁,在这里耽搁了半日,心情本已极坏,又遇到一个不知东不知西的女人,说话能好听到哪里去? 慕容执早已不会为这种事生气了,听了也不以为忤:“你是从外面赶回来的?受了伤,到了这里走不动了?”她弄清了是怎么一回事,淡淡地道,“我扶你回去吧,否则在这里很容易受寒的。” 上官无益心中暗骂,不是会受寒,是会被人发现,他可不是聋子,外面一群小角色呼呼喳喳的,他如何听不见?只是跑不掉而已。 “你是——什么人?”他很努力地站起来,以剑为杖,颤巍巍地瞪着她。 “我是——”慕容执本要说“我是柳折眉的妻子。”但话到嘴边,却说成了:“我是——来找柳居士的。”这两句话大有差别,亲疏之间更是相去甚远。 上官无益显然很是奇怪,竟然会有女人来找柳折眉?还是个嫁过人的妇人?难道这江湖上惟一清白的男子也会沾惹桃花?可是——这女人横看竖看,都不像是一朵“桃花”的样子,倒像是一朵“牵牛花”。他心中暗笑,但也不得不承认,虽然这女人并不美,但别有一种江湖女子身上罕见的动人韵味。 那就是女人味。她是一个很女人的女人。这就是上官无益对慕容执的评价。 ********************** 柳折眉人在无益门,正等着上官无益回来。 上官无益去江南处理无益门与地虎帮的一件纠葛,本已飞鸽传书,说是今日可以赶回,但如今日落西山,还是人影不见。 柳折眉是如何想的没有人看得出来,他依旧是那一脸怡然出尘的平静。但其他人可就不同了,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连何风清也忐忑不安,心中揣测着,上官无益定是出事了。蛮龙岭已经放话,日落月起,立时进攻,若不把无益三宝双手奉上,那就等着血流成河! 形势已然岌岌可危,主事之人却还踪影不见。 ***************** 慕容执扶着上官无益,在谷中走不到三五十丈就要休息一会。 他实在伤得重,而她也无意强迫于他,所以一个是怕痛怕死,一个是淡淡地全然不计较,两个人走了半日,还未走到路程的一半。 “什么人伤了你?”慕容执问。 “他妈的还有什么人?蛮龙岭的小子,他们不想让我上官无益回无益谷,所以半路伏击——”上官无益恨恨地道,咳了几声,“幸好我命大,还拖着命回来——” 慕容执微微一顿:“你若是走不动,我可以先去无益门,找人来救你。” 上官无益连忙道:“没有,没有,我还走得动。”他一千个不愿她离开,一路之上,他深深眷恋上了她那种淡淡的体贴与柔倦——很少经惯江湖风险的男子可以抗拒这种“家”的安静与安详,就像一只习惯扑火的蛾,突然看见了无言的月光,那种静谧的、如禅般的温柔啊! 虽然她并不美,但她不知道,她其实——让大多数的女子显得青涩,让大多数男子向往她的沧桑,她是一个因为平常而显得罕有的女人。 “堂堂无益谷主,竟要一个妇人相扶,在自家门前,竟没有一个门徒来关心探视,上官无益啊上官无益,你这谷主未免也当得太脓包了!”有人凉凉冷冷地道,语气极尽讥讽挖苦之能事。 上官无益闻言大怒:“范貉,你这乘人之危的无赖小人,半路伏击,下毒群战这种卑鄙伎俩都使得出来,有本事等本谷主养好了伤,咱们单打独斗!” “啧啧啧,好大的口气!可惜啊可惜!等你养好伤?”来人悠悠然地坐在前边不远的一块大石之上,“本少爷没这个耐心!等你下了地狱,到阎罗王那里诉苦去!或者你有耐心,等我八十年,我们黄泉之下再较量较量。”范貉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男子,手里拿着一柄折扇,摇啊摇的,故作潇洒。 慕容执看了他一眼,轻轻扬了扬眉:“他不会死,你让开。” 范貉呆了一呆,怀疑地看着这青衣妇人,只见她眉目端正,并无出奇之处,看来看去着实看不出她是何方高人:“我让开?你以为我范貉是什么人?你又是什么人?” 慕容执淡淡地道:“让开!”她根本不理范貉是蛮龙岭第二高手,其实她也完全不知道范貉是什么东西,她只不过是个淡然的女人,做的也是淡然的事。 范貉反而被她唬住了,眼见着她扶着上官无益从身边走过,过了好半天,他才醒悟过来:“喂,你这婆娘,回来!留下上官无益的命来!”“刷”一声,他折扇一挥,直袭慕容执的后颈。 颈后“大椎穴”若是被他这一记击中,那定是非死即伤,慕容执知道自己武功不高,当下提一口气,又是那“衣上云”身法,拖着上官无益向前扑出。 但她实在不擅动武之道,依她的武功造诣,一个人也只能闪出三步远,何况带着上官无益一个大男人?结果是范貉一扇拍来,劲风直袭两个人的后心,虽然颈后是闪过了,但结果只有更糟! 上官无益双目大睁,不能置信——她竟然用这么差劲的方法来对付眼前这个强敌? 范貉一扇之势未尽,嘴角已现微笑,心中暗道,这女人,不过是三脚猫的功夫—— 他们都在片刻之后大吃了一惊! 只见慕容执突然放开了上官无益,一把将他从身边推了出去,她出力极大,上官无益整个人几乎是被她抛出去的;然后,她就带一脸淡淡的表情,回身,一下迎上了范貉的折扇—— 范貉出其不意,这一扇的劲道使得不足,慕容执以左肩去撞他的折扇,“啵”一声,折扇入肉三分,鲜血直流;而慕容执脸色未变——她迎过来,范貉一扇击中了她,两人间的距离已经很近了,范貉的兵刃此时正插在她身上,自不免微微一顿—— 此时,慕容执毫不容情,右手疾出,一支木簪紧握在手中,尖利的簪脚莫约三寸来长,直直刺人范貉的小腹! 范貉大叫一声,一脚把她踢出三丈之遥,无比恐惧地看着自己重伤的腹部,双手颤抖,不知道该不该把木簪拔出来。他怨毒地看着慕容执,声音凄厉:“臭婆娘,今天你让本少爷活了下来,就不要后悔,下一回本少爷要把你挫骨扬灰!丢下蛮龙岭去喂狗!”他一生对敌,鲜少受伤,如今竟伤在一个武功比他差了不知多少的妇人手上,叫他如何甘心?慕容执充耳不闻,也不在乎肩上的伤口血如泉涌,拉起上官无益就跑。 范貉重伤之下,根本无力追人,只能发出烟花信号求援。 ********************* “夫人之智勇不下于江湖豪杰!”上官无益震惊于她的镇静与利落,实在很想赞叹一番,只可惜他重伤之下,气息不匀,说不了长话。 慕容执只是淡淡一笑:“谷主是否应该通知本门中人前来救援?”她从来没有和人动过手,自然也没有受过伤,但不知为何,心中一股淡然的情绪,让她完全不在意身上的伤痛——因为,她是来求死的啊!不是么?她不能与他同生,只求与他同死。 上官无益摇头:“我把本门的传信烟花弄丢了,没办法,只能走回去,否则我也不会躺在外面的野地里动弹不得。范貉既然进来了,那蛮龙岭其他高手应该也已潜入了谷中,我们即使发出信号,也是自找麻烦。” 慕容执也不在乎他弄丢了本门信物是怎样荒唐的行为,她听他说要走回去,那就走回去好了,她不在意的。 于是两人并未商议,依旧默默前行。 “前面那青松之后,大石之旁,有一个石门,你推开它,往左转,就可以看见无益门的几间破房子——”上官无益这几句话说得龇牙裂嘴,痛苦之极,家门在望,支撑着他的一口气登时松了,他就有些支持不住了。 与柳折眉对她一样,上官无益想得到慕容执的一句关心简直难若登天,她虽然知道他伤重,却不会出言安慰,只是一径地默然无言。 “开门的时候,要说是本谷主回来了,这是——切口——”上官无益昏昏沉沉说完这几句,便已神志不清。 慕容执依言而行—— 门开了。 当门而立的是柳折眉,他望着她,显然无比诧异,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淡淡地苦笑,他当然会惊讶,他那个素来不出门的妻子,突然出现在远离家门的地方,出现在他眼前,出现在完全不可能出现的地方,他如何能不惊讶? “执——?”柳折眉皱眉问,“你为什么——?” “先救人好吗?”慕容执只是笑笑,她不想解释什么,她只是想这么看着他,想见他,即使让他惊讶了她也顾不得了。 柳折眉看了她一眼,说不出是什么神情,终于转身,把上官无益抱了进去。 她的,永远“以大局为重”的夫啊!慕容执轻轻地笑了笑,他还是没有再多追问一句:为什么她会来这里?如果他肯再多追问一句,她定会告诉他的,只是,他从来没有再多追问一句。 原来,距离无益门的真正的处所还有一段曲径要走。柳折眉之所以会当门而立,却是因为他正要出去找寻上官无益的下落。 “执,你怎么会遇到上官谷主的?”柳折眉眉目依旧无限温和,一双眼睛平静得一点波澜也不起,那声音,也安详得像九重天外的佛音。 他却已不再问她为什么来,慕容执轻轻一笑:“没什么,我进来,他受了伤。”她却不说遇上过强敌,简简单单八个字,她就算已经交待完了。 “家里——不好吗?”柳折眉带着她往里走,问着,像是千古不变的恒常;每当他出去回来,总会这么问——好像——很温柔—— “好。”她与他并肩往里走着,目光并没有交集,各各看着自己的前方。 他不说话了,好似已经不知道还有什么话是可以说的。 走了一阵,慕容执抬起头:“你——是不是很忙?” 柳折眉终于回过头看她:“嗯,蛮龙岭日落之后就要攻谷,我担心会伤亡惨重。” “我想,我来,会误了你的事。”慕容执轻轻拂了拂鬓边散落的发丝,“你有正事要操心,而我——我什么都不懂,帮不上忙。如果跟你一齐进去,你岂不是还要花很多精神解释我是谁,为何来?还要分心照顾我?而且,也会影响你们的军心,他们——他们想必会很好奇——”她摇了摇头,“我不希望你烦心。”说了这么多,她的重点只是最后一句——她知道他不喜欢被人评头论足,他喜欢安静,而她一来,却一定会招来好事之徒的议论,会扰了他的清静——她不愿他不悦,如此而已—— 因为不愿他皱眉,所以——她可以委屈自己到这种程度,而且——她竟然甘愿,即使——他并没有要求,但是他心中一丝一毫的微微波动,她却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她不愿他烦心,希望他可以保持他的清静与安宁—— 曾几何时,她的爱,已经卑微到了失去自我的地步,已经可以为了成全他的一切,而委屈自己的一切——即使,只是宣布她的身份是他妻子——而已——她不敢有所期待,却愿意付出——不是愿意这般伟大地牺牲,而是——情到深处,无可奈何,她忠于自己的心。心告诉她,愿意如此——爱他——因为,只有如此地爱他,他才不会上了天,成了非人间的神佛。 他停了下来,似是有些错愕,突然微微一怔:“执,你受了伤?” 他到现在才看见她身上有伤?慕容执又是笑笑:“一点轻伤,不要紧的。”怎么说呢?看见他罕有的关心,她的心还是微微地暖了。 柳折眉慢慢伸出了手,微微拉开了她肩上破碎的衣裳,那伤口很深,血流未止;她脸上虽然带笑,脸色却是苍白的——她本是个平常女子,本有着平常的健康脸色,本——不会和任何人动手打架。以他的经验,自然看得出那是打斗之伤,他甚至看得出那是蛮龙岭范貉的折扇伤的—— 为什么?为了——他? 慕容执转过了头,躲开了他的目光。 “你伤得不轻——”他的声音听起来不太像平常的语气,只是她却分辨不出来是哪里不同,只听他说,“你不进去,那——你还可以去哪里?” 她呆了一呆,他——是在关心她吗?为什么她依旧听不出关心的意味?“我——可以——”她可以去哪里?话说到这里,她才知道自己真的无处可去,除了跟着他,她无处可去。 “不要胡思乱想了,”他的声音很稳定,“你受了伤。”他说着,她这才知道,已经到了无益门的门前。 他推开了门,让所有人都看见了她。 他这是为了什么?因为她的伤? 她只能看见他的背影,看不见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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