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屋前丹桂飘香盛放的日子,天香云外飘

爱是给予,爱是包容,爱是恒久忍耐,爱是恩慈,爱是永不止息。
  ——《二三事》
  
  一
  “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每当我想起唐人宋之问的《灵隐寺》,便会想起那个皓月当空的夜晚,她如烟一般消失在那个桂花盛开艳溢香融的桂花园,不留一丝痕迹。
  “芙蓉泣露坡头见,桂子飘香月下闻。”中秋月明,天清露冷,当片片桂花开遍庭前屋后、广场、公园的每个角落,我便开始祈盼她会像仙子一般奇迹出现,从空气中浸润着的桂花香背后走来。
  然而,一次次的落空,让我开始对明月麻木,开始害怕见到桂花,甚至开始记不清她的面容。我是那么那么想念她,时间可以作证。
  她,我的母亲。一个倔强的迷恋桂花的女子,从我的世界里离开,一去便是十年。
  我叫胡霜,典型的江南女子。安静,娇小,平凡,似乎除了乖巧,没有别的可以称赞我的词语。
  我爱她,她亦爱我。这样的爱让我渴望,温暖,亦心慌。我以为我爱她远胜于她爱我。而事实却是:我永远也不可能得知,她爱我有多深。
  如果没有那十年的空缺,我不知道我的生命是否就能稍稍的不这么残缺,我是否就可以稍稍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份失而复得。而事实同样是:我永远也不可能得知那个“如果”。
  只能如此。
  
  二
  十九岁那年,她是女校里最耀眼的明星。拔尖的成绩,冷艳的表情,长发飘逸,常常把一朵桂花别在胸前,与周围蓝布青衣的短发女生格格不入。气质高贵的她,身边从来不缺乏追求者,她的青春在大把大把的岁月里都是灿烂的。
  只是一个平常的上午,“慕然,你的梦想是什么?”
  “我想种一林子的桂花,和心爱的男子搭个木屋住在里面,一辈子。”
  周围一阵哄笑。
  “这算什么理想,好好想想再说。”老师有些生气。的确,在那个红旗飘飘,崇拜领袖和军人的年代,她的理想显得很微不足道。
  “不用。”她平静地说。
  第二天,她安静地离开学校,辍学归家。二十一岁的时候,她找到了心爱的男子,并在院子后面的空地上种下了八株桂花树,开始了一段原本应该美满的婚姻。
  我是这段婚姻的遗留品。几年后的一天,一群戴着红袖章的人冲进家里,带走了正在桂花树下的她和那个男子。
  从此,我开始了颠沛流离,偶尔昙花一现的欢乐也大部分跟那八株桂花树有关。我知道我遗传了她的基因,“叶密千层绿,花开万点黄”的意境同样被我迷恋。
  记不清孤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开始记事的时候,我已习惯把自己置身于人群背后,低着头,不说话。只是一直记得她被带走时的样子,衣服整齐,神情从容,胸前依旧别着一朵桂花。
  在没有母爱的年少的生命里,我开始茁壮成长。我孤僻、自卑、极端,我以我的方式,来“惩罚”她的舍得。让她永远见不到原本应由她牵引着来走的那个过程。
  从来都是这样。爱到最后,只能伤害爱自己抑或是自己所爱的人。
  直到那一天终于来临,我发现一切只是徒劳。闻着她的气息,质阅着她的笑容,我仍是身不由己。泪如雨下。
  
  三
  尝过岁月的艰辛,她发誓要改变这一切。她不允许她的孩子忍受同样的痛苦。她要改变我。
  她对我说:你是妈妈的第二个春天,你会像桂花一样高贵,不可以忘记。
  我不曾忘记亦不敢忘记。
  我坚强。我美丽。
  可我发现,永远追不上她。
  当她向别人骄傲地说:“这是我的女儿”时,我在别人眼里看到的,是怀疑。
  是的。我的妈妈,她年轻得不像我的妈妈。我的存在,似乎是她的黑点。我只是她的小小陪衬。
  可这只是别人的想法,不是吗?
  我们相爱着。已经足够。
  岁月没有在她的身上留下太多烙印。她坚强。她不言败。她在痛苦中,依然笑靥如花。十几年前如此,如今亦是如此。
  她爱生命的绿。她迷恋那层层枝叶背后素雅宁静的幽香。
  
  四
  我坚持要与她一起睡。她抱着告诉我,那个男子在一次劳动时掉下了山涧。
  我抓住每一秒紧紧地拥抱。我不愿再面对这样一个问题:终有一天,我和她也还会分开。
  没有谁能陪谁到永远。寂寞是深植于骨髓里,永不磨灭的伤。
  我曾经试图抓住生命中的每一个至亲至爱。更曾想过,当某一天,他们相继离去。我甚至愿意在最后同一秒结束自己的生命。失去他们,生命其实一文不值。我要与他们一起见证另一个世界。
  我不愿做她的第二个春天。只愿做她心头那株骄傲的桂花。
  
  五
  我依稀记得史铁生在地坛里一遍一遍地喃喃自语:母亲已经不在了。母亲已经不在了。
  我无法忘却冯秋子对她的孩子低低呻吟:母亲对她说有时她真想她的妈妈。她亦痛苦地意识到某一天,她也会对她的孩子说出同样的话语。即使那一天还很遥远。
  她害怕那一天的到来。
  我亦如此。
  我真是一个无助的孩子。时常容易失控,时常找不到安全感,时常自暴自弃。而面对外人却始终如一地微笑,一如她的笑靥如花。
  她永远让人捉摸不透,却永远无法在你的灼灼目光下遁逃。即使她会愤怒,会暴躁,会伤害。可其实,一切只源于她的敏感,她的不安,她的极需被爱。
  她对我说:喜欢月圆,喜欢桂花。
  其实在她的心里,她的妈妈就是明月。
  而她,则甘愿在一旁,做一瓣淡淡的八月桂花香。
  
  六
  如今,院子后面的八株桂花树依旧繁茂。每当落日的余辉洒在桂花上,顿时桂花变得更加幽香更加静谧。我常常看见她站在树前,香气包围着她。偶有零星的花瓣落在身上,惬意。我知道,那一刻,母亲找到了她的挚爱。

小镇的生活浓烈而恬淡。清晨,去菜市买菜,路过政府宿舍区时,一阵浓郁的清香伴着微风佛面而来。好香好香,那沁人心脾的芬芳,不断的把我的思绪拉扯。

不是每一个季节都这么美。驻足,微目,我深深的呼吸着,吮吸着,沉浸在曼妙的花香里徜徉,不想挪步。这种香,是秋的味道,也是妈妈的味道;是童年的味道,也是故乡的味道。

抬头,睁开双眼,只见那金黄色的细小花瓣挂满在深绿的叶间枝头,一簇簇一团团绕着枝干扎了一圈又一圈,正熠熠生辉呢!仿佛树枝上挤满了起舞的小姑娘,那轻盈的身姿真是楚楚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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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绵绵,时断时续。桂树毅然承载着绵绵秋雨的洗礼,酝酿延长桂花的花期。“花蕊浮幽香,秋韵锁桂园”,桂花享受着阳光苍白无力的抚摸,展露花蕊,散发芬芳香味。桂馥浓浓清雅之香,满目金色呈现绿树丛中。点缀着一簇簇米黄色小花,虽是中秋月圆之后盛开。它依然那么素雅、大方、那么生机勃勃,香气四溢……

犹记得,十几年前,老家屋前坝子边有一颗碗口粗的伞型桂花树。俗话说:“阳春三月桃李艳,八月金秋桂花香。”每逢金秋时节,天气逐渐转凉,山里的树木落叶纷飞,各色花卉凋谢飘零时,就是屋前桂花飘香绽放的日子,满树满树的清香,绵延几里,让人心旷神怡、神清气爽。它的形状,它的幽香就是八月里的一道靓丽风景线。这棵桂花树一直是我青春的记忆,我走了,他还守护着家园。

可是好景不长,后来,这棵桂花树被一所地区重点中学的校长路过时看中。他认为,这么美的桂花应该生长在大都市,应该接受精心的培育,接受专业的修枝剪型,为更多的人带来美的享受。于是,费尽口舌和母亲较量。母亲是个明事理的人,心想有那么好的环境让它开枝散叶,也未必不是好事,能让那么多的莘莘学子在它的陪伴下长大成人,又何尝不是一种成全,最后一锤定音。

在去搬运的那天,据说母亲还是悄悄落下了泪水,毕竟那么多年的陪伴,已经浓缩了深深的感情。事后,母亲也把卖桂花的所得分给了我们五姊妹,钱不多,却是母亲的一片心意,也是母亲一碗水端平的见证。桂花树卖了,院前空空的,我们每次回家都有些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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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去大学看过那棵桂花树,大凡在那所学校读过书的人,都认识那颗桂花树,只是它的来历鲜为人知。偶尔我会问还在那里读书的侄女,她说桂花树长得越发葳蕤繁茂,香气怡人了。同学们都爱在那颗树下小憩,纳凉,留影,学习……

母亲说,他的决定也算为后人做了一件千秋功德的好事。桂花的香,桂花的美,将承载着孩子们的梦想飞得更高,飘得更远!

至今提起那颗桂花,母亲还泪眼婆娑。不过,屋前坝子边又一颗小桂花长势良好,看来它舍不得屋子的主人,放不下自己的家乡,将忠于职守,代代相传,永远扎根在生它养它的地方。

在品赏桂花,怀念桂树的时节,我想起一句诗:

      可怜天上桂花孤,试问姮娥更要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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