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动在同三个飞机场里,她固然冯后悔的妇女冯

图片 1 这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拉着行李走向机场。
  这是一个风淡云轻的早晨,她身着洁白的长裙款款而行,如同一朵在粼粼流水中微笑的莲花。
  在同样的早晨,他保持匀速而行的习惯,行走在同一个机场里。当他迈出大门,一道红彤彤的曙光出其不意地袭来,如同一个热情开朗的朋友突然抱了个满怀。
  在他们约定日期的前一个月,他从日本回到中国,她从中国奔向日本,不约而同,怀着同样的愿望。
  故事得从五年前讲起。那时,他们还是某中学的学生。
  “中国之于日本,正如农夫之于毒蛇。把毒蛇养活的后果,不仅仅是吃鸡的代价!”在他们高三的课堂上,历史老师突然提高嗓门,涨红脸鼓起血管,“血债,就得血还!”
  “请问,当上一代的血债要这一代的血还时,是否这一代的血案又让下一代的人去还?如此循环,哪一天能把仇恨的血流完?”她高昂着头,一双锐利的眼睛直迎讲台。
  老师拂袖而去后,同学们也相继离开教室。只有她仍挺直腰板,紧紧抿着嘴,眼睛望着窗外的苍穹。
  “同学。”一名身着黑衣的男同学不知什么时候来到她面前,给她深深鞠了个躬。“谢谢你。”他用力地咬着这三个字,似乎每说一个字前都先认真核查,确保其精确无误后方肯交出。
  “谢我?”她把目光从远方收回,看了看她,笑了,“这话怎讲?”
  “弟弟年少时鲁莽,曾误迷途,伤害兄长,成千古之恨。如今,兄长的女儿肯递出橄榄枝,弟弟的儿子怎能不感激涕零?”他微微一笑,只嘴角抽搐着,似乎带着抱歉的神色,“我是当年日国残留孤儿的后代。”
  “我的父亲有个愿望,那也是我的愿望。”他说这句话是在两个月后,当时他们的关系已很亲密了。两人各自抱着书,肩挨着肩迎着暮色在山坡上散步。
  “可惜当年伯父错过了返日的机会。”她扬着头顺着夕阳照射的方向凝望,“你是定要回去的了。”
  “父亲让我回日国上大学。”
  她走乏了,就着脚边的磐石坐下,他也挨着坐了。
  “父亲说,我身上流着中日两国的血液。我就必须是中日两国的和平鸽。”他看了看她,很满足地说,“中日文化的融合是艰难而漫长的过程。但我相信中国的古语‘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正因为两国关系难以调和,我们才更要坚持,还要把更多的人团结到我们的队伍中来。”她双手轻轻托着脸庞,仿佛正缓缓举起希望的圣火。
  渐渐,暮色更浓,两人的肩膀更近,以致成了一团影子。恰如你驾驶的火箭越往更高,中国与日本挨得越近;再高些时,已辩不清国界,只看见一团和谐的圆。
  在他离开中国前一天,他邀她在荷池边见面。
  “我喜欢你。”他说,“就好像在孤岛上,一棵树喜欢跟另一棵树连理,高高兴兴地站在一起。”
  “你还会回来吗?”
  “我在日国寻根,再延伸出来。你原本就在中国,记得向我伸出手。当我们能握手时,我们就已经成了中日的桥梁。让无数的中日朋友踩在我们的身上,来来往往,交流发展。”他紧紧握住她的手,“我们的结合,将是最有价值的牵手。”
  “好。四年后见!”
  说话间,便是三年。
  地震的消息如晴天霹雳,把她的生活狠狠地震了一下。
  回想时,她不知道对着电脑握着手机不断地呼唤他的日子是怎么过来的。只听得他一声:“我没事。”她的眼泪就啪啦啪啦,如同断了线的相思。
  她实在熬不住了,头一挨枕就到了明天。
  第二天,她是在舍友们的争吵声中醒来的。
  “幸灾乐祸是因为爱国,我水平低见识短,可没听过这理!”是小柯的声音。
  “不是幸灾乐祸,敌人失利,则是我军得利。再说了,坏人受难,高呼几声‘报应’总不为过。我就不信,白毛女看见黄世仁被批斗了,还要掉几颗眼泪才足以证明自己的善良。”她能想象,林笛一张小嘴总是嘟嘟的。
  “卖布不用尺——胡扯。全中国都是白毛女么?全日本都是黄世仁,黄世仁却不是中国人了?别老以受害者的身份自居,显得不被欺负就不够不善良似的。”小柯涨红了脸,“再说,谁不恨日本人?恨归恨,出了这样的事,我们不说话不行吗?”
  “爱就爱,恨就恨,为什么不大声说出来!上一代的也罢了,这孙子的还去神社拜!”
  “笛儿!笛儿!”田欣突然插嘴,“鸟山明的漫画书借我几本!咦,这发夹怎么没见你戴过?好有日系MM的味道耶!”
  女孩们“扑哧”一声,笑着闹着散了。
  她发了高烧,跟学校请了假,回家休养了。
  推开家门时,爷爷正对着窗台坐着。午后的阳光洒落在爷爷的身上,伛偻的影子如同一尊腐朽的木桩。
  她有点心疼,挽着老人的手,轻轻地唤了声:“爷爷!”
  “我回来了。”她轻轻摇了摇老人。
  “你回来了,此方。”爷爷的手如同风雨中颤抖的树枝,他紧紧握住她的手,“别怕,有我在。”他转过头来,她才发现,那粼粼的泪水,已填满了浑黄的眼眶。
  “爷爷,是我!我是静和呀!”她禁不住哭了。
  “此方死了!”老人老泪横从,“我叫她不要回去,她不听。现在日本地震,她死了,再也回不来了。”
  她的头很疼。如果不是短时间内父母已回家,她想自己一定会跟爷爷一样神经错乱。
  以前爷爷不是这样的。一夜高烧,她回到了童年的生活。
  “上善若水!”一声沉郁有力男中音。
  “上——善——若——水。”四声稚气童音。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爷爷念一句,她跟一句。
  “这是‘仁’字,这是‘爱’。”爷爷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教。
  “和和,你长大了就去日本看樱花——看到樱花,就像看到奶奶一样了。”
  “申,我想你了。”她给他网上留言,“我想见你。”
  病好后,她就收拾行李。
  “专气致柔,能如婴儿,但不见得你就不会受到伤害。”妈妈忧伤地拉着她的手,“你知道樱花的传说吗?”
  “传说,樱花本来是雪白的。后来,壮志未酬的武士来到樱花下,剖腹而死。死的人多了,流的血多了,樱花就被染成了。”她笑了笑,“武士精神,值得我们敬畏。”
  “如果奶奶回了日本,她不会幸福的。”妈妈摇摇头,“即使血管里有日本的血液,但我们的灵魂是真真正正的属于中国。我知道你们的愿望,那也是妈妈的愿望。但是,正因为太让人敬畏,所以没有人能改变。”
  “妈妈,您说到哪了。我只是想去日本看看樱花,代奶奶看看樱花,您就别反对了,好吗?”她撒着娇,投向母亲的怀抱。
  就这样,她去日本了,正如他踏上了来中国的路。怀着美好的愿望,他们迎向的是各自的灾难。
  当身处东京的她被十几辆摩托团团围住时,他在新疆被如玉晶莹的的雪追逐。
  乜斜的眼,狰狞的脸,歪向一边的嘴,响彻云霄的魔鬼笑声!她不知该向左,还是向右,应是站立,或是蹲下,没有可依可立之地,只有越来越窒息的袭。砰砰砰的心跳,一次急胜一次;汗水如泪,吸着体温,无声无息地从额角滑落,她浑然不觉。
  他深陷棉花一般的沼泽地,越是挣扎,越是往下。明朗的天与白皑皑的地拥抱在一起,耀眼的光染白了他的脑子。“你舍不得我离开吗,中国。”他嘴角上扬,眉头未展,“你想把我拥进您的怀里。但我还不想死,我还有诺言,尚未实现。”
  她被摔在地上。同样被摔在地上的,还有她的碎衣襟,破短裤,袖口蜀绣橄榄枝,还有一地破碎的思想。她吃力地推,死命地踢,狠狠地咬,凹凸有致的洁白如玉的身子扭曲成顽童脚下的败荷。
  雪越漫越深,以致淹没了他整个下身。扬起头颅,他以为自己的身子离那明净的天空越来越近。他仿佛回到了幼时,祖父把他举在头上:“高高咯!更高咯!”祖父的血管很是突显,一根一根,弯弯曲曲,好像地图上的蚯蚓;砰砰搏动的脉,暖暖的,如同霍霍的火。是的,火!
  刺骨的疼从下身延开,无法稀析的苦汁汹涌澎湃地撞击着胸膛。她的叫喊声越来越弱,时空越来越滞涩,最终凝固成一片冷冰冰硬邦邦的空无。
  他吃力地撕下一件毛衣,用颤抖的手划着了打火机。苒苒的烟缓缓地升起,如同一只手伸向洁白的月亮。渐渐,脚下的雪安静下来了,一阵急剧的疼痛却突然袭来。他死死地抱着脑袋睁大了眼,他知道,这一闭眼,很可能就再也睁不开来。
  东京的一个中年妇女拨打了警察局的电话,新疆的一个老农在电话里说:“今天早上,大约八点,我亲眼看见一个日本人上去。”
  两个身着蓝警服的日本民警翻开她的身子,看了一眼。“支那人。”其中高个的笑了笑,站了起来。“走吧!”另一个挥了挥手。阑珊的灯色里,两个影子缓缓地越去。
  “不惜一切代价,采取一切措施,千方百计营救被困日本同胞!”新疆的天空,紧急警笛深情地长鸣。
  她脚下的血越流越远,越流越冷,最终流淌成一个巨大的问号,在清冷的夜色里泛着灼人的粼光。
  “他醒了!他醒了!”银铃般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是她!一定是她!他舍不得把眼打开。他的嘴角微微向上,幸福的花朵悄悄地绽放。
  “我们的结合,将是两国和平的象征!”朗朗的中国天空里,有他们纯真的笑声。“中国与日本,一定会团结起来的!”   


  听说冯后悔要娶个日本女人,我奶奶说他,你想女人想疯了吗?
  我家在大岗村的西北角,门前是村子唯一的水塘——野鸭塘,据说以前曾有野鸭在那里栖息。冯家在野鸭塘东岸,也就是说,我家与冯家斜对面住着。说冯家,其实也就冯后悔一个人。他与我爷爷是光腚娃娃,一直有事没事常在我家。当我父亲已经满地跑时,他还单着。他娶那个日本女人之前,见到我奶奶总是红着脸、低着头。作为我爷爷的兄弟,我奶奶免不了帮他缝缝补补,家里做了差样的,我爷爷便会叫上他。
  冯后悔原来叫什么名字,我没有追问过,他是村里最没主见的人,不管做什么事,总是后悔不迭。种了豆子,他后悔说不如种苞米;种了苞米,他后悔说不如种高粱;买了蓝色的上衣,他后悔说不如灰色禁脏;买了灰色,他后悔说不如黑色抬举人。在他娶这个日本女人之前,他后悔他做的每一件事,人们干脆就叫他冯后悔。因为他的没主见就显得有点窝囊,快三十了还没成家。当然,也是因为他父母死得早,除了两间破草房,没给他留下任何对讨媳妇有帮助的东西。当他见到这个日本女人时,他的脸红了。人们都说,你要想好哦,这件事,你后悔可是没办法的。他什么也不说,就拼命地点头。
  这个日本女人流落到我们村时,还带着五个月的身孕。她是随拓荒团来的中国,丈夫被征兵,后来成为一个军官。一九四五年天皇的一纸投降诏令,日本军人急匆匆地滚回老家去了。她们是被日本政府抛弃的女人。她这样的状况,一个人是没法生活的,村干部说给你找个人嫁了吧,她显然没有别的选择。没人记得这个日本女人原来的名字。她过门就随了夫姓,改名叫樱花,从那之后,她就是冯后悔的女人冯樱花。
  自从冯后悔屋里有了女人,我奶奶就再没踏过他家的门,也不再搭理冯后悔。
  冯后悔看见奶奶不再脸红,而是大方地喊一声嫂子。奶奶用鼻子哼一声,却发现冯后悔穿得干净整齐了,于是奶奶便又看了一眼冯后悔裤子补丁上的针脚。男人外面走,带着女人手,这双手还不笨,奶奶心里说。虽然冯后悔努力不让自己笑得很明显,但那微笑的眼神藏不住荡漾着的幸福。
  奶奶很少见樱花出来,北方的冬天,风跟刀子似的,没事谁会往外跑呢!一个大雪后的清晨,奶奶看见冯后悔在院子里扫雪,樱花也拿着扫把出来。冯后悔便直了身子与她说着什么,大概是让她进屋吧,奶奶看见冯后悔指了指房门。樱花摇摇头,有些费力地俯身扫起来。冯后悔便扔了手里的扫把走向她,他夺了她手里的扫把,然后揽着她的腰,半推半抱地向房门走去。两人一起进屋,过了几分钟,冯后悔一个人出来继续扫。奶奶望望一同扫雪的爷爷,他也正向那边张望。奶奶气呼呼地把扫把扔在地上说,你自己扫吧。奶奶扭身向屋里走去,她边走边想着樱花那凸起的身子,心想这女人大概要生个儿子。
  
  二
  野鸭塘上的积雪化得差不多了,白天上面一汪一汪的水,晚上又冻了起来,早上的野鸭塘像块凹凸不平的大玻璃,如此周而复始,那玻璃越来越薄了,终于在一个明媚的上午,咔嚓一声,玻璃裂开,分成了几大块,然后晃悠几下便沉下去了。奶奶就是在这个时候瞥见冯家的篱笆上挂了大大小小的布片,那布片的边角在春风的吹拂下,热烈地摇摆着,像婴儿不安分的小手。生了!奶奶心里悄悄喜悦着。
  男人们准备春播,下地送粪去了。奶奶在院子里选黄豆种子,阳光下,奶奶把簸箕抬过肩膀,慢慢地摇动,豆子落在笸箩里,蹦跳、翻滚,闪着耀眼的金光。
  当她的眼睑从笸箩里抬起时,瞥见樱花正在塘边舀水,她头上的花布头巾有些耀眼。奶奶慌得扔下簸箕就向塘边跑去。
  樱花已把几件男人衣裤泡进大半盆水里,正把手伸进水里揉搓着。奶奶一把将盆子拉开,接着一手撩起衣襟,一手拉过女人的手擦起来。
  你不要命啦?奶奶的脸比塘水还冷,她又气又急。女人坐月子沾不得凉你不知道啊?将来手抽筋,疼到骨子里。奶奶一边数落着,一边又握着樱花的手揉搓。搓了一会,奶奶觉到了微微的热度,她这才注意到樱花的手小巧柔滑,不禁抬头看向她的脸。奶奶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看这个日本女人,她有一张白白净净的小脸,淡淡的眉眼,薄薄的嘴唇,她安静得令人怜惜。
  樱花先是被奶奶的动作吓了一跳,但她并没有喊,只静静地打量着奶奶。眼前这个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女人,从身子到眼角眉梢都有一种妩媚的风韵,可是她的眼神是冷厉的,是拒绝别人靠近的。当奶奶数落她的时候,她凝视奶奶的眼里便升起了雾水。奶奶瞧见马上说,不能哭,以后会眼睛疼,樱花便生生地把眼泪又吞了回去,奶奶见了心里便软了一下。她缓和下语气说,你快进屋吧,我来给你洗。
  那怎么行,樱花用生硬的汉语说,我端回去烧热了洗吧。
  不用,就这么两件,你快回去吧。奶奶一边说一边拉了樱花的一只胳膊并推了她一下。樱花便往回走,走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奶奶不再抬头,几下便把几件衣服洗完了,拧干又挂在冯家的篱笆上。奶奶晾完,站在篱笆前迟疑了一下,然后她推开了冯家的门。
  自从樱花来,奶奶还是第一次去冯家,以前给冯后悔送吃的,奶奶去过。光棍的家,自是盆朝天碗朝地,衣服被子满炕席。而今灶台上的木板,泛起了乌油油的光,灶台上面吊起一块长条板子,大大小小的盆子,干干净净地摆在上面。
  奶奶推门进屋时,冯樱花正斜倚在炕上喂孩子。见奶奶进来,忙坐直了身子。奶奶坐在炕沿边,瞧了瞧舞着小手的婴儿,他脸上的褶皱还没完全伸开。
  是个男孩子?奶奶问。冯樱花点点头。
  奶奶说,你躺着吧,坐久了也不好。
  冯樱花说,怎么这么多讲究!
  奶奶说,是啊,女人生个孩子不容易,鬼门关前走一趟。一个月子养不好,后半辈子体格就完了。
  奶奶说,这些你妈没和你说过吗?
  樱花的脸色就暗了下来,泪花在眼里闪了闪还是消失了。她说,好姐姐,你就给我细说说吧,没人给我说过这些,我看我那个男人也是不懂的。
  中午吃饭时,奶奶对爷爷说,那个日本女人还挺好看。爷爷说,你不是恨日本人吗?奶奶说,其实她也挺可怜的,在这一个亲人也没有,这都是日本男人造的孽。爷爷说,是挺可怜。
  樱花满月时,树叶已全部露出脸来,它们嫩嫩地绿着,好奇地张望着。樱花站在奶奶家门前向里张望时,表情就像一片怯生生的叶子。她依旧梳着两条辫子,一件蓝底白花的罩衣。她撩起衣襟的一角,里面兜着几个鸡蛋。院门和房门都敞开着,她还是站在门口低声喊了声,姐姐——停了一下见没动静,她又提高了嗓音喊了声。没见人,却有声音迎了出来。奶奶在屋里清脆地应了一声,哎!谁呀?声音刚落,奶奶已抱着我三岁的父亲走出来。奶奶看见樱花正仰着脸向院里张望,阳光照在她的脸上,闪着细瓷一样的光。奶奶暗自赞叹,这女人的皮肤可真好。奶奶说铁蛋刚睡醒,我在屋里给他穿鞋了。樱花在我父亲的脸上抚了一下,她说,他叫铁蛋啊?我说冯怎么给我们儿子取名叫铁柱呢!奶奶说,你家小孩儿叫铁柱?听名字像哥俩呢。奶奶说,别站门口说呀,快进来。冯樱花便一边往里走一边说,我的鸡蛋没吃完,我拿了几个给铁蛋吃。樱花说姐姐把院子收拾得真利索!奶奶说,这都你哥收拾的,然后笑笑说,他不收拾我要骂他。奶奶看看樱花说,男人也得收拾。樱花便笑得低了头,脸上飞起一片红云来。
  
  三
  北方的柳与南方的柳一样,有着纤细的腰肢,却又不似南方的柳,低眉顺眼地垂下来,北方的柳固执地昂头向上,像执拗的北方女子。冯家门口就有一棵这样的柳树。柳树下,闲坐的人忽然多了起来,男人女人都有。人们说着张家长李家短,说着各种荤素笑话。奶奶有时会笑出声来。樱花总是静静地坐在奶奶旁边,有时也跟着笑一笑。人们说奶奶的笑声脆生生的,樱花的笑声轻飘飘的。
  夏天的一个下午,铁蛋和铁柱都睡着了。奶奶和樱花脸对脸地歪在冯家炕上。樱花盯了一会儿奶奶的胸说,你这体形适合穿旗袍。
  奶奶说,你不提我都忘了,我还真有两件旗袍,还是当姑娘时的,有些年没穿了,不知还能穿上不。樱花说,你穿上我看看呗,我也把我的和服穿给你看。奶奶便起身下地,说,你等着,我去找。冯樱花也起身去翻柜子。奶奶回来时,手里托着个白缎子的小包裹。一层层掀开,一件白色旗袍露了出来。奶奶两手捏着肩缝处把旗袍拎起来,冯樱花哇地发出一声惊呼。太美了!她叹道。
  旗袍面料是乳白锦缎,领口、斜襟,开衩处是红色的盘花扣。最耀眼的是右下摆处斜绣着一枝红梅,那红梅向左上方伸去,左胸处,是几朵疏淡的梅朵。整个旗袍看上去就如寒梅立雪,落红轻飘。樱花的眼睛绽出艳羡的光彩,她说,你快穿上我看。奶奶说,你的呢。冯樱花说,在这呢。奶奶说,一起换吧。冯樱花点头说好。樱花穿的鹅黄的和服,在V形领口的衬托下,樱花的脸显得更加的小巧白嫩。
  两个女人换好衣服便对望着,她们眼里波光浮动,笑靥如花。灰暗的土房子一下富丽起来,空气里仿佛荡出春光来。两人互相夸赞了一翻,便坐在炕沿上说话。
  奶奶的表情突然少女般害羞起来,她小声说,这旗袍还是我表哥送我的。
  冯樱花便笑得有些调皮,她说,表哥啊!
  奶奶说,是啊,可是他已不在了。奶奶的脸色已经暗下来。
  奶奶原籍巴彦,出身小生意人家。十六岁,她与表哥情愫暗生。表哥看起来文文弱弱的,每次见到奶奶总是他先脸红。他们在一起时,奶奶说什么,他就说好。奶奶说我喜欢你,表哥说好;奶奶说你不能娶别人,表哥说好;奶奶说我非你不嫁,表哥就沉吟了一下,然后说那我死了怎么办?奶奶便在他手上啪的拍了一下说,谁让你乱说的!表哥笑了,他说我这辈子不娶别人。奶奶说谁管你,便红着脸跑了。没过多久,表哥忽然说他要加入抗联的队伍。奶奶说不好,你不要去。表哥忽然的不听话起来,他不顾奶奶的哭泣、挽留,还是跟着抗联的队伍走了。他说等把日本人赶走了,我就回来娶你。
  可是他没等到胜利那一天,在一次游击战中牺牲。据说日本人因为恨他的英勇,在他死后仍在他身上刺下无数刀。后来,奶奶一家流落到依兰的大岗村,奶奶这才嫁了我现在的爷爷,但她从未放下过思念和仇恨。
  奶奶说这些时,她的眼神又燃起怒火来,她说,我表哥就死在你们日本人的刀下了。
  樱花已听得泪光点点,她正沉浸在奶奶的悲伤里,听奶奶愤怒的声音她吓一跳。她望一眼奶奶,头深深地埋下来。眼泪扑簌簌落到腿上。她颤着声音说,对不起,对不起姐……
  这下奶奶也被吓着了。奶奶慌乱地拉住她的手,奶奶说我又不是怪你。
  樱花依然垂着头,她低低地说,可是,可是我依然觉得我也是有罪的。
  奶奶握住她的双手说,你心那么软,连只鸡都不敢杀,这些不是你的错,你还不是被伤害的人。有家不能回,亲人也见不到。
  樱花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说还是姐心疼人。我倒真的很想家,我的家乡很美,春天时,山岗路边到处开着樱花。我和他就是那个季节认识的。他知道我喜欢樱花,经常带我到樱花树下散步。本来他是不用服兵役的,我们都喜欢中国文化,政府说这里有大片土地无人耕种,我们可以免税耕种。到了这里我才知道,有些根本就是以各种名义夺过来的。后来,他也被强征入军,那之后我就很少见到他了。他回来也很少说话,原本开朗热情的他,一下子变得忧郁暴躁,像变了个人一样。
  樱花说完沉默下来,眼泪落在腿上,一下渗进华美的和服里,毫无声息。奶奶把一只手抚在冯樱花手上,她说你还想他吗?
  樱花说,我很喜欢现在这样安静的日子,冯待我很好,我已经很满足了。
  奶奶拍拍她的肩膀,就安心呆在这里,好好过日子吧!
  樱花用力地点着头,终于止住了眼泪。她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匣子来,从里面拿出一个黑色的小口袋,那口袋用红绳系着,上面绣着粉色的花朵。
  奶奶说,你绣的什么花?看着好嫩气。
  樱花一边抚摸着那花朵,一边把口袋举到奶奶面前,她说,你看,这就是樱花。
  奶奶哟了一声,说,果然很好看。
  冯樱花解开口袋嘴上的红绳,从里面掏出几朵小小的干花来。她把干花举到奶奶鼻子下说,你闻,还有香味呢。
  奶奶用力吸着鼻子,果然有股淡淡的幽香。
  樱花又把干花装回口袋,然后双手撑着口袋嘴举到鼻子下,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着气,她的脸上露出了微笑,迷醉的微笑,花开一般的微笑。奶奶想她在樱花树下一定就是这样的表情。奶奶没有打扰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睛润润地看着她……
  奶奶与冯樱花形影不离。奶奶后来生了小姑春华,樱花又生了女儿秋华。两人带着孩子,一起在冯家的柳树下做针线,一起在野鸭塘洗衣服,一起去镇上买东西。她们一个人出去也许还不太显眼,两人一起便成了养眼的风景。人们说大岗那小村竟然有两个美人,一个像刺玫,一个像水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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