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书难托,动作缓慢而僵硬

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晓风乾,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栏。难,难,难!
  
  这一年的正月十五,洛阳城里下了一场大雪。
  雪花扬扬洒洒地飘了一夜,偌大的将军府,白日里披了雪,银装素裹,远远看去,就只见一片朦胧的玉色,如同重壁连璐。
  抖落身上零星的雪花,推开朱红的大门,绿竹领了一个人穿过耸立的假山,往后园的偏厅而去。
  
  看到洛小早的那刻,沈落雁的蛾眉微微拧了一下。
  像是忽然又想起了什么,眼眸一转,又变回了正常的神色。其实但凡是个女人,碰到始乱终弃这种事,心里总会有些疙瘩,尤其是假如始乱终弃的是自己的夫君,而使其始乱终弃的那个人居然还是个男人。转了转手中的汤婆子,瞬也不瞬地望着昏暗的大厅里那玲珑的身影,忽而长叹了口气,道:“绿竹,替洛公子寻个坐处。”
  “是,夫人。”回了这句话,绿竹却依旧站着一动不动,显然是十分不愿意。
  “绿竹……”沈落雁再唤了一声,声音明显沉了几分。“怎么说都是名冠京师的人——堂堂刑部侍郎的爱子,性如温玉、文采一流的洛公子。他就这样站着,传出去,倒叫人认为江家是怎样的待客不周了。”绿竹跟随沈落雁多年,知道自从那件事后,沈落雁人虽刻薄,却少有什么事情能放心上,更别提这样不深不浅的重话。这样的语气已算是稀奇。朝身边的人瞥了一眼,心中再是不愿,也不敢怠慢,当下去寻了一方锦垫过来。耿耿于怀地看洛小早端端正正地落了座,侧首冷哼了一声。
  “我倒是要看看究竟是何样人品。”能够让江城动心的人,该是怎样的风流?洛家公子名冠京华,却素来低调,词文诗作为人传讼颇多,始终未有过多关于他的消息传出。人人都只知道洛公子才华横溢,更兼性情温润,除了大将军江城外,与谁的交情都不深不浅。那人就如同一个符号,总在灯火阑珊处。名字听得熟,即便也有结交的念头,但困于女儿之身,总不好抛头露面去追寻一个男人的身影,只是没有想到,竟然是在这样的环境下狭路相逢。
  这边,洛小早并无任何惧意,坦然抬头与沈落雁对视。雪亮的一双眼睛,在有些昏暗的房间里,显得越发璀璨。那目光往沈落雁面前一闪,沈落雁不觉心中一震,细细看去,只见那玲珑身形下一派清爽,星目黛眉,自有一番风流气度。
  “倒是一幅好相貌!怕是楼里的歌姬,也没有洛公子这般气度,只是可惜了……”沈落雁轻叹了一口气。
  可惜了。这幅相貌,这般人品,这般才华,倘若是女儿身,该是要一朝跃入龙门,惊世绝代的。即便是男人身,凭洛家的关系,放到官场自然也是游刃有余的。只是可惜,偏偏找上了江城……沈落雁生在名门望族,上位者那点癖好,她即便不听,也自会传到她的耳里,何况还有江城的事摆在眼前。毕竟对上位者来说,没有什么东西不可以拿来消遣。洛小早生得好,脾气据说又是一等一的好,这几年去洛家提亲的人一批拉着一批,却从未听闻他对谁动心,难道只是因为一个江城么?
  想到此,较之于愤怒,她很好奇,这一切究竟了为了什么。
  为名为利?比江城官阶大的人比比皆是,以他的相貌,随便跟了哪个,虽说不上泼天的富贵,但总也好过江城。江城就是再得圣宠,不过一个外放的将军,找个将军做靠山又有何用!况且,以洛小早的出身和名气,他完全没有必要依附江城。洛小早不是一个不会打算的人,一个肯因自家妹子的退婚事宜而与尚书府的公子纠缠数月的人,不会这样不知轻重……那么,他图的,究竟是什么?
  定了定神,沈落雁朝下一瞥,挑了挑眉道:“我身为江城的嫡妻,嫁入将军府三年而无子嗣,是于他有愧。倘若他要娶妻纳妾,我自然会轻手为他张罗,只是……洛公子,你欠我一个交待。”
  “万般理由,都敌不过一个结果。夫人,我与江城的事情,即然你已知道,又何必执着于一个毫无用处的解释。”
  沈落雁轩眉一竖,沉声道:“无论如何江城都是我的夫婿。怎么?天朝哪条律法中有名文规定,为人友者可以随意勾引别人夫婿,而为其妻者却不得过问?”
  听了沈落雁的话,小早无奈苦笑。微垂着头,沉思半晌终于道:“我与江城的事即已被夫人撞破,再隐瞒也是徒劳无益,只是不知道,夫人想知道些什么?”
  “全部。”郑重地说完这两个字,沈落雁神色微倦地倒进长椅中。
  小早只是看着她笑,目光似有若无地浮在厅堂里。
  全部么,那应该从什么时候说起?十六岁?十二岁?还是六岁?原来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啊。
  “洛家是仕家。家父官至刑部侍郎,重礼而性温和,习古君子遣风,除娶家母外并无侧室。成亲三年,夫妻恩爱,仅得一女,取名小早。”
  “仅得一女,取名小早?”沈落雁听到这句,出乎意料地一惊。倦怠之意瞬间从脑海里飞离,忽悠睁开眼睛,直指着小早颤声道:“你……你是女、儿、身?”
  小早并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伸手取下了发冠上的白玉簪。一头乌黑的青丝便如瀑布般飞洒下来,柔顺地贴在后背。
  答案不言而喻。
  “小早无意欺瞒夫人,只是……家母生小早时小产,一条命在鬼门关转了一圈,家父待家母至诚,当即发誓不再让家母受这样的苦。家母虽然一心想生个男婴传承洛家香火,终没能拗过家父的倔强,只得放弃。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家母素喜将小早当男孩装扮,也并不拿闺中规矩束缚小早。久而久之,大家只当当年洛夫人生下的是个男婴,家母自然也乐得自在,并不解释。家父家母平生仅得一女,自然疼爱非常,因此期望也高,三岁习诗,五岁习文,六岁和一干士族子弟一起被送到私塾习文,当中就有江城。”
  “哦?”沈落雁犹似尚未从洛小早的身份中醒悟过来。
  飘飘浮浮地听完这一大段,突然就觉得寻常。众人都有所求,求而不得便只能接受。若还有途径持有圆满,即使是变相的催眠又有何妨!只是谁能想到,名冠京华的洛家大公子,竟还有这样不为人知的隐秘。谁又能想到,与尚书府结亲的,竟不是其妹。
  这边她犹恍恍惚惚,那厢小早已接着道:“彼时同入私塾求学,朝夕相对,所以相识。”
  “只是这样?”只是这样简单?
  “江城说夫人喜欢听书,奈何评书里所有的故事,开始和结束,都起伏跌宕。大概是大家心里认为,越是真挚的东西,越是应该轰轰烈烈,却没有想到,寻常是福,也是真。就好像很多事情回头来看,都是简单的。”
  沈落雁心中一动,是的,很多事情回头去看,都是简单的。
  爱恨纠葛,不过一场相识相知。某个时间,某个地方,你看见了他,他看见了你,你心一动,他念一起,然后彼此相对一笑,就那么简单相识,再携手花枝繁复处同游一场。相识相恋,执子之手,唇许一诺,不过是那么简单的过程。
  “那时同塾念书的有近一百人,都是附近的士家子弟。过惯了千依百顺的生活,争强好胜,不懂得忍让,我当然也不例外。只是彼时我虽入得私塾,到底还是女儿之身,终日苦读不休,他们自然是比不上……”那些往事历历在目,洛小早一字一句地说着,全然没发觉自己一派神色柔和,眼角眉梢隐隐显出笑意。
  往事如烟,盐苦酸甜,不愿摒弃,因为可以挑美丽的去回忆。
  相识相知,说是简单,其实也不全如此。有多少欢笑,就有多少懊恼不为外人道。虽同塾入学,但与江城说话的机会还是少得可怜。私塾位阶上按身形高矮排例,严而不乱。江城那时虽是个小小少年,但已颇有大将之风,身形挺拔,刚毅如同青竹。洛小早每次回头,总能看到坐在最后一排的他。身后站着个青衣小厮,然研墨倒茶全不劳下人动手。
  “那时会注意到他,大概是觉得他和其它人不一样,不明白他为何要事事亲为。这样本也寻常,仕家子弟本不就不是时人认为的那样骄奢淫逸,心中却总觉他胜过了自己。他聪明,又很勤快,很得夫子的赞赏,夫子自然是乐得捧他。他却总是不冷不淡,一双细长的眸子,永远端和宁定,仿佛没有什么事可以放在心上。”
  “于是你看他不顺眼,和他争风?”
  洛小早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是和他争过……那时只是想不到,除了这个法子,还有什么办法让他注意到我。”说完这句,停了下来,在沈落雁探寻的目光里微微地垂下了头,眼眸不经意又柔和了几分。
  好似回到了过去,还是当年的那个学堂,坐在第一排身形矮小的自己,一回头,那个一袭锦袍的清冷身影就窜入眼底。当年,她一直想不明白,那个清冷的身影究竟具有怎样的魔力,像金子会发光似的,将自己的目光吸引过去,再牢牢粘住。然后听到心里嘣嘣的声音,极切地想要那双眼睛往这边一扫,却从未如愿。他就如同一塑雕塑一般,面无表情,又四稳八平地站在那边,让人不免心生怨怼。可是无论如何,自己是争了他的风,还是后来处处与他作对,他从来只是淡淡凝眉,并不跟自己计较。
  “你和他争风,压了他的风光,他没来找你晦气?”
  洛小早一怔,笑道:“我是希望他能来寻一寻我的晦气,只是江城不是俗人。”江城不是俗人,她洛家大公子却是做了。“从学堂闹到学堂外。江府和洛府只隔一条大街,我那时常跟在他身后,作些小动作捉弄他,他开始不理,后来我闹得厉害些了,他也就是一笑而过。像根木头一样,更叫人不服气。”
  “我与他成亲三年,倒不知道他还有这般好脾气!”沈落雁冷哼一声,语中带刺。“死缠烂打,洛姑娘真是施得好手段。”
  洛小早听后,并不生气,只是脸上的笑容越发坦然了。“那时小早年少,只想着与他亲近,却并不懂得这其中的情意。”
  从六岁同塾入学,到十二岁,就这样懵懵懂懂地过完了彼此最纯真的岁月。只知道追在江城身后,一心想让他感到挫败,就这样来到了十二岁。十二岁那年,第一次在江府看到沈落雁,这个江城名义上的表妹,实际上的未婚妻,她气得转头就走,任江城怎么哄都无动于衷。整整十天,怎么也不明白自己为何要跟江城怄气,或许这就是最初的情缘:我一直将心将在你身上,你怎么可以把它轻易给别人。
  那时并未去想其中的深意,只是看到江城皱成一团的眉毛,心情意料之中的好。
  
  “然后呢?”沈落雁有些纳闷。
  自问不是心怀悲悯之人,对着小早的笑容,刻薄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然后么,然后便是相知了。依旧是打打闹闹,却终于不再刻意与他为难。时常赌诗作文,或在一旁看他练剑。那时他已经十三岁,棱角分明,除了身形更加坚毅挺拔外,性格更是沉稳,颇有将帅之风。有人立威要金刚怒目,他却无须一凶相,细长的浓眉微微一垂,古井无波的眸子往这边一扫,当下鸦雀无声了。十四岁那年,他依父命编入军中做了一个参军随军出征,每次回来,都会给我讲塞外的故事。”
  除了故事,当然还有家信。那信像是匆忙中写下,连字迹都显得潦草,她却非常有耐心地一字一字认下去:
  小早,你可知,塞外的落日极美,整个人仿佛都要融进去了一样。塞外的杜鹃,叫的真的很凄凉。许多将士们听了,都禁不住潸然泪下。取了纸笺写书信回家,我的信,你收到了么?
  江城从边塞上送回来的书信,她反反复复地读,以至那些字句像刻在心上那样,想忘都忘不了。倘若没有那些家信,她又如何会陷得如此彻底?刑部侍郎的爱女,尚书府的求亲。就像沈落雁所说,她不是一个不会打算的人。出身和名气,足以让她富贵安逸,一生无忧。只是,得一人以心相赠,又如何能轻易要得回来?
  “江城十六岁那年,匈奴不惜撕毁两国盟议,公然挑衅天朝威严。龙颜大怒,遣十万大军开往边塞,连战连胜,却不想中了匈奴的奸计,大军被困东狭石谷,后路被截,粮草接应不上。生死存亡之际,大帅定下攻略,他请令做先锋,带八千人做饵引敌入瓮……”
  “那一战……”念出这几个字,沈落雁陷入了沉思。
  当年那一战,令江城一夜成名。凭着和江府订有姻亲的关系,沈落雁多少知道些别人不知道的内幕。当初只当是江城幸运,一朝得宠,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荣耀。却因未曾关心,自发忽略了其中的艰险。现在回想,那一战之所以有名,就是因为战况惨烈而曲折,江城带领的那支诱敌的尖兵,更是凶险异常。他们本就是要诱敌分兵,化解敌方主力,却想不到计策太成功,敌军近半的主力全被诱走,八千对八万,在以一敌十的局面下,硬是出色地完成了任务。
  仿佛没有注意到沈落雁脸色的丝微异常,洛小早只是自顾自地道:“他初为参军,又方年少,即便不作这个先锋,也无可厚非。但他那个人,大是大非面前,从未将生死放在心上,越是艰险的事情,他越是要去做,谁也拦不住。”说到这里,声音才微沉,仿佛在极力隐藏后怕的惊颤:“二个多月收不到他的信,这是从来没有过的。我隐约觉得非同寻常,终于从家父那里得知战事的情况,才知道时间的难熬。他曾在信中告诉我,从边塞到京师,大约五日有余。我心知从那边传回来的消息,无论何时都是迟了的,却还是一样害怕错过。那时,唯一一件不会忘记的事情,便是等在城门口,等待边塞的驿马飞踏而过。家父家母起先不知,后来终于瞒不下去才让他们得知了原委,家父只当我和江城交好,其实我只是想第一时间知道他的消息。他是生是死,我比谁都想知道。有时没有等到,消息便入了朝堂,我不敢明问,只能从家父的脸色上分辩。夜里总是不能入眠,一闭上眼睛就看到他长衣染血,倒在我面前吐尽最后一口气,偏还要死撑着挤出一抹笑让我安心。随便怎样的马蹄听起来都像报丧的笛音,是带着他的死讯归来。如此担心受怕,那一刻我才明了,江城对我而言,究竟是何等的重要。”

文案:有人重一身病骨,有人缠一缕情丝。江南细雨处,城外杨柳依依,你踏着铁蹄而去,留下一抹血红战袍。

裴公子,我愿为你擦拭缨枪,歌一曲大漠谣,乞你不曾离去,可好?

〈一〉

  月照孤村,辘辘车声如水去。

  马车内,阿绾早已梳起了严妆,一袭红袍胜于血,脸上扬着凄楚的笑。

  她青葱般的手指拂过车窗外的空中,细细描摹着那里的一沙一石,动作缓慢而僵硬。

  外边的鼓声已经敲响了一百零八次,绵长却刺耳,飘荡在这黄沙满天的塞外,次次都击在她心上,震欲出血。

  她在等。

  当鼓声响到第一百零九次时,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似乎一切都静止了。

  片刻后,车帘被人掀开,裴公子背着月光表情晦暗,他身上的寒甲泛着凉意,可他却朝她伸出手,修长有力。

  “苏小姐,我带你回家。”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疏离。

  纵使她苦等他三年,将为人妇,他却仍这般执拗,一声苏小姐将这三年来的凄凉苦等和丝丝奢望都化作了一股腥甜涌了上来。

  阿绾垂着眼,忍着喉中的不适,看着那双手,忽然笑了:“裴公子可曾读过孔雀东南飞?”

  那人的手僵住,半晌,回道:“不曾。”

  “它里面啊,有一句话。”阿绾的声音很轻,似乎飘在空中:“‘足下蹑丝履,头上玳瑁光,腰若流纨素,耳著明月当’,这是刘兰芝被迫离家时的严妆。”

  阿绾顿了顿,手指拂着身上血红的衣裳,继续说:“是不是与我这模样很像,只是,我阿绾的严妆真是可笑的紧,不是为了重逢,倒是为了死别。”

  清淡淡的一句话飘在了空中,蓦地一口鲜血自阿绾口中喷了出来,带着血腥的味道,弥漫开来。

  车外的人影微晃,阿绾以为自己花了眼。她慢慢闭上眼,胸中愈发难受,意识也逐渐模糊。

  她用最后的气力,笑着问:“这塞外的风景,好看么,可遂了你的意?”

  ……

  阿绾终究没有等到答案,意识消散的那一刻,一双手颤抖着抚上了她的面颊,如月光一般冰凉。

  可阿绾到底是感觉不到,那冰凉的手掌是她一直殷殷向往的,但她也总记得他说过的一句话。

  ——若再遇见裴某这样的人,你定要离得远些,若遇不见,是最好。

  阿绾想说,世间再无与死别更远的距离了,所以,你又满意否?

  三年已逝,君未老去半分,可我已经心沉大海没了半点牵挂。

  若那年江南河畔,人群能将我远望过去的视线拦住,那该多好?若你能少一分傲骨,少一分执拗,那又该多好?

〈二〉

 阿绾是在江南的水乡岸上遇见裴公子的。

  那一年,正值中元节,河灯初放,满目烛火。那人站在刻着浮雕的石桥上,轻摇着折扇,与旁人说笑,一副潇洒落拓的模样。

  阿绾好容易挤上了岸,无意间隔着重重涌动的人影看过去,只一瞥,便记在了心里。

  同是那一刻,满河的含苞欲放的荷花灯,独有一曳忽然盛开,清脆安好,像是一只惊湖之鸟,落入桥上那人含笑的眸子里。

  ——愿觅知心郎,绾我垂腰发。

  那河灯里静静躺着的,是娟秀的笔迹,带着青涩和怯怯。

  江南多细雨,尤在七月,雨雾里总带着点绵绵的意味。

  “阿娘,你的夫婿是什么样的人?”

  阿绾坐在石凳上,缠着磨坊那两鬓斑白的阿娘说一些尘封的旧事。

  阿娘笑了笑,面上的皱纹爬了上来,也不理她,继续忙着手里的活儿。过了会,许是被问的无奈了,她才摇摇头,笑着说:“他是个将军,走南闯北,打过许多胜仗,待我极好。”

  顿了顿,阿娘不说话了。

  “那后来呢?”阿绾有些着急。

  “后来啊……”阿娘的声音沙哑了。

  后来,水过山川,细雨霏霏,阿绾认识了裴公子。

  公子姓裴名煜,是晋国公府上养的门客,最年轻的门客,此番下江南不过是随晋国公来游玩。

  “裴公子,你随着晋国公都去过哪些地方?”

  河上小舟,两人并肩而坐,旁边是微微激荡开的波浪,阿绾侧过头看他,问的一脸天真。

  裴公子听了,原本看着河水的眼眸落在她身上,弯着眉温和地笑:“我去过很多地方,烟花三月下的扬州……”

  垂柳依依,春风化雨的苏州;河畔生烟,似女子般巧笑的杭州……

  裴公子说,我唯独没去过塞外,没见过黄沙满天的月下孤村。

  他说,晋国公不准许,怕有心人上书皇上,说他一个小小的门客,私通塞外匈奴,妄想叛乱。

  听到这儿,阿绾移开了视线,看着岸边屋檐缓缓地倒退,看着天边挂着的一抹红霞,独独不想去看这人掩在眼底却又格外醒目的落寞。

  她知道,裴公子是晋国公最中意的门客,数三教九流之中的上层,那些人对付他,就是对付晋国公。

新葡萄京娱乐场手机版,  船靠了岸,两人下船,阿绾在后面,她看着裴公子背脊挺的傲然,白色的袍子被风吹得飘起。忽然就想起,阿娘说过,晋国公早就有意将自己的女儿许配给他,只待他表露衷心,点头允诺。

  阿绾不由地慌了,脚下一踏空,身子往河里飘去。当整个人腾空的时候,她看见那个人朝着她伸出了手,紧接着,是他的身子。

  ……

  裴公子是个会武的文人。

  他救了她,他看着阿绾清丽的脸满是惊魂未定的模样,却笑了:“这江南水土孕育出的妙人儿,当真是柔弱啊。”

  阿绾涨红了脸,不知是方才被吓得,还是因着被这个人略微轻佻的语气称作妙人儿。她想问,晋国公的女儿也是个妙人儿吗?那你又会不会应允这门亲事?

  可是,阿娘说,女儿家要矜持,要体面。于是……阿绾微微启唇,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她看着裴公子跟自己告别,看着他愈走愈远,与江南小巷独特的诗意融为一体。

  她忽然好想问问阿娘:阿娘阿娘,我本就是没有爹娘的孩子,为什么要处处注意着这些规矩,要读四书五经,要学弹箜篌……为什么,我明白了那么多的事理,却还是帮不上他……

〈三〉

  过了些天,阿绾送了一幅画给裴公子。

  那是她托磨坊的小工送过去的,一幅用墨点染的边塞图。只是,画中没有黄沙满天,没有月色萧索,只有一群士兵身着铁甲,狂歌痛饮。

  阿绾亦没去过边塞,她甚至连这个小镇都没踏出去过。她只知道江南的小桥流水,月色朦胧。

  边塞,她如何也想象不出来是什么样子,只能央着阿娘将当年她本要赠与将军的像画拿出来看看。原来,那样威风凛凛,血战四方的将军便生活在边塞啊。

  “小郎小郎,他……可否看了画?”

  送画的小工一回来,阿绾便连忙跑去问道。那小工喘着粗气喝了一壶茶,歇了歇,便回道:“裴公子看了。”

  “那他……”阿绾顿了顿,张着唇忽然说不出话。

  小工看着阿绾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下也了然。他笑了笑,说道:“我去的时候,裴公子正在跟人下棋,我说是阿绾姑娘托我捎来的,他当时便打开看了画,不过他倒是没说什么……”

  什么也没说吗……阿绾垂下眸子,有些怅然若失。

  是啊,他能说什么,那本就算不得是他心中所念所想的塞外之景。

  小工见她这副模样,犹豫了一会,还是开口说道:“但是裴公子见了画之后,莫名就邀我一起喝酒,我急着回来便没有答应。”小工顿了顿,像想到什么,接着说:“对了,裴公子还让我叮嘱你,近来边防战事闹得凶,天下也不太平了,让你少出去走走。阿绾姑娘,裴公子可真心系着你。”

  阿绾姑娘,裴公子可真心系着你……阿绾听了这最后一句话,眼眸垂得更低了,青葱的手指曲卷着衣裳下摆,待那小工走了也没回过神。

  晚间的时候,在磨坊的前院里,阿绾等得有些着急,眼神时不时看向外面,天已经黑了,许多人家燃起了烛火,但是阿娘还没回来。

  等着等着,阿绾不由想到白日里小工说的话:近来战事闹得凶,天下不太平……

  阿绾心里越来越慌了,看着变得愈来愈墨色的苍穹,抬腿想出去寻一寻,才至门口,便有几个男子拦住了她的去路。

  这些男子看着并不温和,却也不凶恶,阿绾稳了稳呼吸,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们是……?”

  有一男子拱了拱手,说得谦和。

  “苏小姐,晋国公让我们来接您回家了。”

〈四〉

  阿绾说,她这一生本以为会过得安然浅淡,却最是想不到三件事。一是江南湖畔遇见裴公子,二是原为国公府之千金,三……

  三是觅得知心郎,却是空得梦一场。

  时隔十六年,阿绾换回了苏姓,婢女们任她如何问也不回话,只服侍着她脱下了平日里素色的衣裳,着上了绛色的纱袍,还别了一支碧绿的玉簪,抹了些淡淡的胭脂。

  不多时,下人便带着阿绾去了正堂。

  阿绾是初次见晋文公,那个不怒自威的男人坐于高堂之上,见到她时眉宇间竟有些慈祥。

  当阿绾扫视了一眼正堂处时,心中绷着的那根弦瞬时松了松,片刻后,又紧了紧。因为,阿娘也在,裴公子也在。

  “坐,苏儿。”晋文公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威严,许是怕吓着她,语毕之后又勾唇扯出一个浅淡的笑,在阿绾看来却是别扭的很。

  阿绾点了点头,兀自寻着阿娘身旁的座位坐下,路过裴公子时忍不住看了他一眼,那人正巧也看着她,目光里却多了什么复杂的东西,不似初见时的含笑,不似那日河上泛舟时的明朗。

  阿绾觉着自己的心忽然空了一块,微疼。

  待阿绾坐下,阿娘说:“绾儿,你……随你父亲去京都吧。”

  “阿娘……”阿绾慌了。

  “你不是总问阿娘的夫婿是什么样的人吗。”阿娘顿了顿,眼神变得深远,似是在想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你出生那年,也是国家战乱,他刚跟我成完亲,便随着你父亲北上,一路平息叛乱讨伐蛮奴,可是……一夫终难敌万人之勇……”

  将军战死了,死在不知名的他乡。晋国公内疚,恰逢有人虎视眈眈他的国公之位,便托将军的结发之妻抚养尚在襁褓之中的阿绾,结了她膝下无子的大憾,也妄想女儿居在江南,能够过得安乐。

  这一席话阿娘似乎在心中说了无数遍,今日终于能够诉与她,双眼竟是难得的湿润了。

  那厢晋国公一直没说话,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苏儿,你愿不愿跟着父亲回去?”

  阿绾坐在座椅上,脑袋已是嗡嗡作响,失了回话的能力。怪不得……怪不得她自幼便进了私塾,怪不得阿娘总说她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

  阿绾眼神有些飘渺,她只能看见那个称是她父亲的人嘴唇一张一合,耳边过了许久才能听到他的声音。

  “即便战乱,父亲会护着你的。”

  “这些年父亲一直在想,我们阿绾若长大了,该许配给哪家的公子才算是合我心意。”

  “后来我寻到了,裴煜他是个人才,亦是个值得托付的人。撇下你那么多年,父亲从来没有忘了来接你回家。”

  阿绾依旧没有一丝反应,她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是笑,或是哭。

  她能听见耳边传来一个熟悉却变得格外淡漠疏离的声音:“国公,苏小姐自幼离家,自是应该寻个能护在她身边的人。独独裴煜,不行。”

  阿绾听到这时,已经知道做何反应了,明明想笑着,眼角却留了泪,顺着面颊一路向下,毁了妆容,湿了衣襟。

  那是她多年未见的父亲亲自为她挑选的衣裳,怎么能湿了呢……阿绾哭着,拼命地流泪,拼命地擦着衣襟……

  偌大的正堂里,有人怒吼。

  “裴煜!我虽惜才爱才,可也容不得他人如此忤逆!”

  “裴煜早已有弃笔从戎的志向,也不是非得国公容得下不可。”

〈五〉

  九月末,是裴公子出发去塞外的日子。天空下着微雨,像往常一样,带着氤氲之气。

  阿绾换了衣裳,踏着地上浅浅的积水,去城外见了裴公子。

  清晨的风微凉,吹起那个人火红的战袍,裴公子坐在马上,穿着画像里将军穿的铠甲,面上一如初见时的俊朗,神色间多了丝刚毅和傲骨,少了些许风流。

  那日之后晋国公气恼,本要处死他,是阿绾说,随他去吧,那个人心心念念的,不是江南。

  “苏小姐不必远送。”细雨飘落在他的脸上,淡漠的神情似是薄凉之人。

  阿绾微微仰着面,看着马上的人,喉咙发涩,心里疼的厉害。那个站在河上石桥笑得一脸落拓的人,如今,去哪了?

  “裴公子,你,笑一笑……笑一笑,可好?”她几乎是皱着脸,满面是雨地央着他笑一笑。

  阿绾有些后悔,那日河畔一别,该问的话为什么没有问出口,那晋国公的女儿也是个妙人儿吗?这门亲事你又会不会应允?

  马上的人看着她狼狈的模样,身形僵了僵,胸前的铁甲掩住了他起伏的有些厉害的胸膛。

  裴煜听见自己说:“苏小姐今后若是再遇到裴某这样的人,定要离得远些。若遇不见,是最好。”

  阿绾在雨雾里,看着面前的人策着马奔腾而去,只留下了那呼啸的风声……不会了,江南不会再有一人唤裴煜,不会再有一人弯眉浅笑时似是天边弦月……

  随着裴公子离去的那一天,似乎便没有人知道了,那日夜色昏沉,磨坊的前院外,有人红着醉醺的脸,手里的画落在了地上。

  也没有人知道,那日庭院小径里,有人抱着酒壶喝得畅快,有人低着眉眼神情苦涩……

  ——愿觅知心郎,绾我垂腰发。

  那幅塞外图上初时便被人提上了这一句诗,字迹娟秀、青涩。

  后来,这幅画被挂在了将军的营帐里,经了多年黄沙吹戈,墨迹却依旧如初。只是那句诗的后面,被人加上了一行小字。

  “从来傲骨深情难两全,此后愿为边塞客,日日与卿相思不相见。”

   ——永和八年三秋初裴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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